聖誕老人只守護一個孩子的夢_第 5 章 荷塘縣在地圖上是一個綠色的點
第 5 章
荷塘縣在地圖上是一個綠色的點,藏在三座山之間。
從最近的市區坐大巴要四個半小時,路窄彎多,最後一段是土路,顛得人胃裡翻江倒海。
到學校的時候是下午三點。
校長姓廖,五十多歲,黑瘦,手上有厚厚的繭子。
“何老師是吧?辛苦了,坐了很久的車。”
他幫我把箱子拎到宿舍,一間十平米的水泥房,一張木板床,一個鐵皮櫃,一扇窗戶對著後山。
“條件是簡陋了點。”他有些不好意思,“我們這兒跟城裡沒法比。”
“挺好的。”
這不是客氣話。
窗戶外面是竹林,風吹過來的時候竹葉會發出沙沙的響聲,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大的書。
鐵皮櫃是空的,乾乾淨淨的,等著被我填滿。
這間房裡沒有弟弟的檯燈、文具盒和球星貼紙。
沒有媽媽削的蘋果。
沒有爸爸給別人買的新書包。
這間房是空的,而空是好的。
空意味著每一樣被放進來的東西,都是我自己的。
第二天開始上課。
三年級到六年級的數學,四個班,我一個人教。
第一堂課走進教室的時候,三十多個小孩齊刷刷地看著我。
前排一個男孩缺了兩顆門牙,咧嘴笑了一下。
“老師你從哪裡來的?”
“很遠的地方。”
“有多遠?”
“坐一天一夜的火車,再坐半天的車。”
教室裡發出一陣“哇”的聲音。
後排有個女孩舉手:“老師你為什麼要來我們這裡?”
“因為你們需要一個數學老師。”
“可是這裡好偏,以前的老師都待不住就走了。”
教室安靜了一瞬,那種安靜裡有習慣了被離開的不安。
我把粉筆在手心攥了攥。
“我不走。”
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心臟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擊中了一下。
不走。
二十二年了,第一次有人需要我留下,而我也想留下。
接下來的日子,簡單到像被熨斗燙平了褶皺。
早上六點起床,去食堂吃包子和稀飯。
七點進教室,寫板書,講例題,批作業。
中午在辦公室吃飯,下午繼續上課。
晚上在宿舍備課,偶爾幫學生批改練習。
沒有人讓我去幫誰整理房間。
沒有人讓我去幫誰買資料。
沒有人在吃飯的時候忘了給我一副碗筷。
食堂的趙大叔第一天就記住了我不吃辣。
“何老師,你那碗我單獨盛的,沒放辣椒。”
我端著碗在長條凳上坐下,喝了一口湯,熱的,微鹹。
鼻子酸了一下。
一個認識不到二十四小時的食堂大叔,記住了我不吃辣。
我媽連我對奶油過敏都不知道。
第三週,缺了門牙的男孩陳小鹿跑來辦公室找我。
“何老師,我奶奶說要請你去家裡吃飯,她殺了一隻雞。”
“為什麼?”
“因為你教我做應用題了,我以前都不會,現在會了。”
“會做應用題就要殺雞?”
“奶奶說遇到好老師比過年還高興。”
我跟著他走了半個小時的山路,到了一座木頭房子前。
他奶奶站在院子裡,圍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笑出了滿臉的褶子。
“何老師來了?快進來坐,路上辛苦了。”
桌上已經擺好了,一隻燉得爛熟的土雞,幾盤時令蔬菜,一碗米飯用粗陶碗裝著,堆得冒尖。
雞腿被夾到了我碗裡。
“老師吃。”
我看著那個雞腿,愣了一下。
上一次有人主動把最好的那份菜夾給我是什麼時候?
想不起來了。
也許從來沒有過。
吃完飯走的時候,陳小鹿追出來,塞給我一個東西。
一顆水果糖。
橘子味的,橙色透明的糖紙,在傍晚的光線裡像一塊小小的琥珀。
“何老師,給你的。”
我握著那顆糖,站在山路上,暮色從四面八方圍上來。
鐵盒裡的糖紙我倒掉了。
但有人又給了我一顆新的糖。
這一次不用自己買了。
日子一天天過,手機裡家人的訊息越來越少。
一開始媽媽還會發“綏川你在幹嘛”,間隔從一週一次變成兩週一次,再變成一個月一次。
我都回:在忙。
她從不追問忙什麼。
弟弟的訊息多一些,有時候會發學校的事。
“今天月考進步了十名”“英語老師誇我了”“食堂新出了一種炸雞排好好吃”。
我回一個“加油”或者一個豎起拇指的表情。
他從來沒問過我在哪個城市,做什麼工作。
不是刻意不問。
是真的沒往那個方向想過。
在他的認知裡,哥哥就是那個在某個模糊的地方做著某個模糊的工作的人,需要的時候叫回來就行。
像一個預設一直在待機的電子裝置,不用管它在不線上,反正按一下就會亮。
但這個裝置已經換了訊號塔。
收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