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被忽視的角落,走到世界中央_第 6 章 我媽站在空蕩蕩的房間里
第 6 章
我媽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裡,手指死死摳著門框,指甲泛白。
“不可能。他一個剛畢業的男孩子,能跑到哪去?就算那個什麼國家地理的專案沒黃,他不需要家庭支援,一個人怎麼在社會上立足?”
她依然試圖用邏輯來分析這件超出她掌控的事,但語速已經亂了。
“他肯定是藏在哪個朋友家,等著我們去低頭。修竹他爸,你馬上聯絡他以前的同事!”
我爸沒有反駁,他撥通了一個號碼。
那是我的前同事,資深攝影師老李。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哪位?”老李的聲音很糙,帶著西北風沙的味道。
“李先生你好,我是廖修竹的父親,廖父。”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隨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冷笑。
“喲,廖大教授啊。怎麼,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您竟然想起來找您大兒子了?”
老李的語氣裡沒有半點對高知的尊重,全是毫不掩飾的嘲諷。
我爸的眉頭死死擰在一起。
“李先生,請注意你的言辭。我找修竹有急事,他現在人在哪?”
“他在哪?他在去可可西里的路上。”
老李在那頭點了一根菸。
“你們不是連政審字都不肯給他籤嗎?他為了這個專案,求爺爺告奶奶,最後是王導拿自己的名譽給他做的擔保。現在人已經進無人區了,沒訊號,你們找不著。”
我媽在一旁聽著,一把搶過電話。
“他進無人區幹什麼?那裡那麼危險!你們單位是怎麼負責的?”
“危險?”
老李拔高了音量。
“沈教授,您現在知道危險了?去年冬天,他為了拍那組拿金獎的雪豹照片,在祁連山零下三十度的地方守了半個月。”
“遇到雪崩,肋骨斷了三根,發著四十幾度的高燒,在牧民的帳篷裡昏迷了兩天兩夜。嘴裡一直喊著‘媽媽’。”
老李的聲音像刀子一樣刮在我媽的耳膜上。
“你們猜,當時你們在幹什麼?”
我媽的臉色瞬間煞白。
去年冬天。
祁連山。
她想起來了。
那段時間,廖景澄在一個市級的舞蹈比賽裡拿了優秀獎。
為了慶祝,他們包下了本地最豪華的旋轉餐廳,發了九宮格的朋友圈,配文是:【我們家最耀眼的小王子。】
而那個時候,她的大兒子,正躺在冰冷的帳篷裡,生死未卜。
“我......我不知道......他沒跟我們說......”
我媽引以為傲的冷靜徹底崩潰,聲音止不住地發抖。
“他沒說?”
老李冷笑一聲。
“他醒過來第一件事就是給你們打電話,結果被你們掛了。後來他再也沒提過這事。廖教授,沈教授,你們真是養了個好兒子啊,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了鐵人。”
電話被單方面結束通話。
“嘟嘟”的盲音在偌大的客廳裡格外刺耳。
我爸跌坐在沙發上,雙手捂住臉。
他是一個極其理智的學者,凡事講究資料和邏輯。
但現在,那些斷掉的肋骨,那四十幾度的高燒,像一記重錘,狠狠砸碎了他所有的高傲。
“他......斷了三根肋骨......”
他喃喃自語。
廖景澄站在一旁,看著父母失控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不耐煩。
他踢了踢腳下的香奈兒袋子,小聲嘟囔了一句。
“不就是摔了一跤嗎,至於這麼大驚小怪?肯定是故意賣慘。他走了剛好,他那個房間朝南,光線好,正好給我改造成衣帽間。”
這句話很輕。
但在死寂的客廳裡,卻清晰可聞。
我媽和我爸同時僵住了。
他們緩緩轉過頭,看著自己從小捧在手心、悉心栽培的小兒子。
那張化著精緻妝容的臉,此刻依然保持著天真無邪的表情。
但在那張天真的皮囊下,卻吐出瞭如此冷血、自私的話語。
我爸看著他,彷彿第一次認識這個兒子。
“你說什麼?”
他的聲音極度沙啞。
廖景澄還沒意識到氣氛的變化,理直氣壯地抬起下巴。
“我說把哥的房間給我做衣帽間啊。反正他也不要這個家了,空著也是浪費,這也是家庭利益最大化不是嗎,爸爸?”
家庭利益最大化。
這是我爸用來敷衍我時,最常用的一句話。
現在,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扇回了他自己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