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台有櫻_第5章 我唯一有愧的
我唯一有愧的,便是太妃。
太妃雖沒說什麼,可她的六十大壽,到底是被攪了。
我心中過意不去,想親自跟太妃謝罪,便遞了帖子進宮。
宮女在前面帶路。
直到一處水榭前,垂首道:
「請姑娘在這裡稍等。」
水榭四面環水,只有一條步道連著岸,桌上擺著瓜果茶點,一應俱全。
我心下稍安,想著太妃大約沒有很生氣,還肯招待我。
正鬆一口氣,身旁落下一片陰影。
「娘娘......」
不是太妃。
是沈臨璋。
我放下茶盞,起身就想走。
他卻挪了一步,恰好堵在水榭唯一的步道上。
眼神受傷:
「你現在見了我,總是想走。」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冷笑反問:
「不然呢?」
「沈少傅以為,你我還有什麼好說的?」
我垂著眼,看見他手裡攥緊了一封信,信箋上畫著一枝秀竹。
是我的習慣。
他臉上浮起悔恨之色,解釋:
「我不知道這封信,被蘇念念攔下來了......我不明白她為什麼要這樣做。」
「如果我早些發現......」
「早點發現又怎麼樣呢?」
我冷聲打斷他。
「這信只是告之你,不是徵求你同意。你什麼時候知道,知不知道,都改變不了什麼。」
「如今我是周家婦,沈少傅是天下學子表率,不該跟我過多糾纏,還請自重!」
我已經很直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
可是,他依舊難以置信,崩潰搖頭。
激動起來:
「我不信!」
眼裡忽然又燃起希冀,像想通了什麼,語氣急促:
「你那時在江南,他以恩協報,逼你嫁他,是不是!?」
「你受他照拂,只是想報恩是不是!?」
我荒謬於他竟給自己找了這麼個理由。
見我不說話,他急了。
竟說:
「走!我現在就帶你去官府跟他和離,我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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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就要來拉我。
我退開一步,沒叫他碰到。
也是這一舉動,徹底激怒了他。
沈臨璋臉色一沉,那一瞬間,什麼男女大防,什麼聖賢書,全被拋到了腦後。
眼裡只剩下偏執和瘋狂。
我怒極。
抬手,端起桌上的茶水,往前一潑。
水從他臉頰滑落,滴在衣襟上,眼睛紅得要滴血。
終於讓他冷靜下來。
「我自願嫁給周政桉,沒有強迫,沒有被逼,我心甘情願!」
沈臨璋陰鬱地盯著我,聲音低得像從喉嚨裡擠出來。
控訴:
「......我等了你三年。」
「我不過是做錯了一件事,聖賢尚且有錯,你為什麼不肯原諒我?」
衣襟一片潮溼,髮絲貼在額角,他站在那兒,像一個被辜負的可憐人。
我唯有冷笑以對。
曾經,我甚至心軟的想過,原諒他。
哪怕他當時一時情急,栽贓於我,但後來呢?三年裡,他有多少機會還我清白。
但他沒有。
學著周政桉的嘟嘴,冷嘲熱諷:
「退婚,是你同意的。」
「你將我視如敝履,自有人視為我至寶。」
「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在你給我扣上禁書寫手的帽子之後,我還會眼巴巴地嫁給你?你是有多賤!?」
「今日種種,不過是如你所願!」
沈臨璋身體微微一晃,臉上血色一點點褪去。
愣愣站在原地。
起風了,吹得荷葉簌簌地響。
步道上傳來一串腳步聲。
一道老邁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怒氣:
「誰人在此?」
太妃被宮女攙扶著,匆匆趕來,臉色很不好看。
「有人假借本宮的名義傳旨,本宮道是誰,竟然是你。」
「沈臨璋,你當皇宮是你來去自由的地方嗎?」
太妃勃然大怒:
「毀了容櫻一次不夠,還有來第二次嗎!?」
太妃抬手。
又是一盞茶潑過去。
「目障智昏,現在清醒沒有!?」
水榭裡安靜極了。
我趁這間隙,走到了太妃身旁。
沈臨璋閉了閉眼,頹然:
「怕是......永遠都不會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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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妃在意我的名聲,所以,沒有追究沈臨璋。
沈臨璋曾問我,周政桉有多好。
沒什麼。
就是想辦法幫我正名而已。
從宮裡出來時,他在馬車上抱著我,沉默了一會,輕聲說:
「給我些時間。」
「以後,再也無人說你半句不是。」
一月後,京城出了一件新鮮事。
三年前「玉樓春客」的風月話本,解禁了。
起因是皇上的胞弟淮王。
淮王剛從封地回來,看了書,拍案叫絕,說此書落筆生花,跌宕起伏,堪稱曠世之作。
淮王是皇上最疼的小弟,向來備受寵愛。他這般說,溜鬚拍馬的人便見風使舵,紛紛跟著吹噓起來。
書商老闆聞風而動,又賣起這些話本子來,賣得比三年前還瘋。
淮王見我,還遺憾感慨我已成婚。
否則,定要娶我。
我直言:
「書不是我寫的。」
淮王笑言:
「當年禁書的時候,可是沈少傅信誓旦旦說是出自你手,還能有錯不成?」
我啞口無言。
但我始終惴惴不安。
為逗我高興,周政桉帶我去銀樓買胭脂。
我拿著一盒胭脂,心不在焉地翻看,到底沒忍住:
「你說的幫我正名的辦法?就是讓書解禁?」
周政桉笑了笑:
「自然不是。」
不知道他葫蘆裡賣什麼藥,但我全然信任。
掌櫃笑著上前:
「公子,店裡新到了一批唇脂,小的瞧著夫人用極好,要不去內堂看看?」
聞言,周政桉那點武將的冷意倏然一散,眼睛微亮,跟著掌櫃進去。
掌櫃笑不攏嘴。
我也失笑。
但餘光在瞥見門外人時,我臉上的笑瞬間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