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蕪苒苒_第3章 他弱弱回了聲好
他弱弱回了聲好。
卻在轉頭瞬間,死死盯住綠桃,如同看一個死人。
我抿唇退後一步。
就聽崔循開口吩咐管事:
「收拾好甲板,妥善處置她們。」
旋即,他掃過驚魂未定的綠桃,又落回到我身上。
眼眸沉沉,辨不清情緒。
「另備間乾淨的客艙,一路好生照料。」
管事躬身應下,讓我和綠桃跟上。
綠桃連忙起身,小心翼翼地跟在崔循身後。
我刻意放慢了腳步,不動聲色地拉開了距離。
前路廊燈搖曳,光影斑駁。
崔循步履從容,卻幾度不著痕跡地頓住腳步。
綠桃敏銳地察覺到我的步伐,目光在我與崔循之間來回逡巡,眉心微蹙,上前擋住了身體。
待進到客艙,綠桃猛地奪過我手中的包袱摔打在地。
眼眶泛紅不安地警告我:「
阿蕪,事到如今,我也不跟你虛情假意了。」
她咬著唇:
「別怪我不講姐妹情分,你若能老老實實,將來我在崔家算老幾,也會給你薄面找個體面的人家。可你起了髒心思,休怪我無情!」
「......」
話鋒一轉,她忽然哀慼:
「阿蕪,不管如何,多謝你送我一程,可我不能和你分享一切。身份、地位,還有男人。」
我靜靜蹲下身,攏好包袱,心底無波無瀾。
歷經一世沉浮,如綠桃這般翻臉的樣子我見識太多了。
我輕輕嘆了聲,從包袱裡摸出紅萼的親筆手書遞給她:
「你放心,等到了淮安地界,我便立刻下船......」
「這是紅萼留下的注意事項,你仔細背下焚燒,切記不可露餡。」
綠桃聽見這話,彆扭地接過書信。
方才的戒備和冷厲盡數煙消雲散,又變回了往日依賴我的模樣。
幾步撲進我懷裡,軟糯地問我:
「阿蕪,你當真不同我去崔家?」
06
我輕輕抬手拂去她額間的亂髮。
崔家家規森嚴,我本想著多多叮囑兩句。
教她謹言慎行,教她藏拙自保,教她避開崔紹這個瘋子,教她如何穩住這樁來之不易的婚約,平安在崔家立足。
不成想,她下意識避開了。
她胡亂打著哈欠:
「阿蕪,好累啊......」
罷了。
路是她自己選的。
這一世,我只需全身而退,從此山水不相逢,各自安好。
因崔循的壓制,崔紹等人不敢放肆。
我恪守本心,日日閉門不出。
唯獨綠桃,愈發殷勤。
她每日藉著問安的由頭,做些小食去討好崔循。
她學得極快,褪去了初時的莽撞,舉手投足間婉約從容。
偶爾回艙,絮絮叨叨崔循待她溫和有禮,不曾輕慢幾分。
我只靜靜聽著,不勸,亦不評。
人心各有執念。
只是我心底疑慮一日勝過一日。
明明前世的這個時節,崔循應當身居崔府,閉門讀書,籌備來年春闈。
太巧了。
巧得讓人心底發寒。
我反覆回想前世種種細節。
終究百思無解,只能愈發謹慎。
好在船行數日,終於途經淮安,風雪驟然撲面,我裹緊披風墜在採買的船工身後。
碼頭人聲鼎沸。
我盤算著手裡的餘錢,對往後的生計一籌莫展。
但兩名船工的細碎閒談悄然入耳。
「北郡近來局勢安穩,朝廷默許北郡和月氏互通商貿,現在那裡遍地都是謀生的機會。」
「當真?」
「自然是真的,那裡還能單立女戶呢......」
我腳步倏然一頓。
中原權貴羅網,江南風月泥濘。
唯獨偏遠北郡,民風開闊,還許女子立單戶。
念頭一起。
心頭積壓的惆悵終於散去了大半。
為保安全,我決定先去打聽可有去北郡的鏢局,卻不防被人一推,險些跌下湖。
萬幸身後有人託了一把。
我瞬時攀住船索,踉蹌穩住身形,連忙回頭道謝。
便撞上崔循淡漠的雙眼。
四目相對的瞬間,我渾身血液幾乎凝滯,方才所有的歡喜和憧憬變成了滿心慌亂。
我陡然鬆開船索,結結巴巴擠出一句多謝。
快速鑽入熙攘的人群裡。
頭也不敢回。
07
輾轉兩月,我終於順利抵達北郡。
與中原的溫婉內斂不同,北郡商賈雲集,街頭繁華至極。
諸事皆順,唯有戶籍辦理有點難堪。
新任郡守嚴苛,坊間貼有明文公示。
凡賤籍脫良者,孤身女子立女戶,需足額營生資產佐證,或是舉薦信。
二者皆無,便只能暫領臨時戶籍。
期限一到,若無變更,便會被視作流民驅逐。
唯一捷徑,便是嫁入本地戶籍人家,隨夫落籍,可得永久。
世間對女子,素來苛刻。
男子孤身,便可憑力氣謀生。唯獨女子,素來偏見。
尤其是賤籍者,連堂堂正正立足的資格都要層層設限,步步刁難。
我手中銀錢寥寥,撐不起足額營生,更無半分人脈。
我佇立在公示榜前,滿心沮喪。
兩名官衙毫不客氣地推開我:
「一邊去,別擋道。」
兩人悶頭刷漿,一張廣招廚娘的新榜張貼在上。
原是新任郡守自京城而來,極不慣北郡糙食,脾胃鬱結。
真是天無絕人之路。
前世崔循醉心事業,我為了調理他的脾胃,學了幾年的廚藝。
我當下揭榜,前往郡守府應招。
一試便中。
郡守府不大,簡約清淨,後罩院僅五間偏屋,供僕役下人居住。
與我同屋的是一名叫做孟孃的寡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