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蕪苒苒_第2章 不知是誰嘁了一聲
不知是誰嘁了一聲。
「無聊。」
周遭立刻響起附和:「確實無趣,江上風雪蕭瑟,悶得慌。」
「不如喚幾名船妓上來助興?」
話音一落,船主連忙躬身去喚人。
絲竹聲驟然響起,靡靡之音纏繞江面。
綠桃頻頻回頭,眸光落在那些起舞的女子身上,眼中藏著幾分輕蔑與不服。
她湊在我耳邊,極輕地嗤了一聲:「這些人體態僵硬,柔美不足,還不如我半分......」
我心頭一凜,反手捂住她的嘴,力道急促又慌張:「閉嘴!」
綠桃被我捂得猝不及防,睫毛慌亂地顫了顫。
一直到躲進狹小簡陋的底層,我才敢鬆開黏膩的掌心。
綠桃乖巧地伏在我身側,小聲說了句抱歉。
夜色漸濃,江風浩蕩。
頂層甲板的絲竹靡音徹夜未歇,纏纏綿綿擾得人心神不寧。
綠桃死死捂住耳朵:「吵死了,這群人毫無分寸!」
她猛地坐起身,不耐地蹙眉:「阿蕪,我去如廁......」
我並未多想,只沉聲叮囑:「夜裡船上人雜,你低頭繞著走,速去速回。」
「特別是那個紅衣少年,千萬不要惹!」
綠桃被我的小心翼翼弄得有點發笑:「阿蕪,我又沒有胭紫那麼蠢......怎麼搞的,你認識他一樣?」
我何止認識,簡直是我上輩子的噩夢。
他叫崔紹。
若說崔循是名門貴公子,那崔紹就是性情乖戾的煞神。
前世崔循為娶我鬧得滿城風雨,也讓崔家淪為滿城笑柄。
崔紹視我為玷汙崔家門楣的汙穢,數次狙刀我不成,甚至擄掠我扔進蛇窩。
陰冷滑膩的蛇身纏遍四肢,恐懼和絕望啃噬骨血,幾乎將我逼瘋。
後來是崔循自逐家門,才保下我的命。
時隔兩世,懼意不減反增。
看著無所謂的綠桃,我再次沉下聲:「反正,小心為上!」
她隨口應下,推門離去。
隔著艙板,靡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女子低泣的求饒聲。
聲聲哀婉和痛楚。
雖春熙樓慣常能聽到這些,可心底還是浮起一絲不安。
半個時辰過去,綠桃遲遲未歸。
心底的不安無限放大,我正欲起身尋人,艙門忽然被人推開。
一張糊滿湯汁的臉陡然出現在我面前。
是船主。
他語氣帶著惶恐和焦灼。
「哪位是阿蕪?」
我猛地起身。
「我是。」
「快快隨我來,出大事了!」
霎時,一股涼意順著四肢百骸蔓延到心口。
夜風灌進長廊。
方才的靡音不知何時停了,整艘船一片死寂。
空氣中縈繞著刺鼻的血??味,蓋過江水的潮氣,腥甜得令人作嘔。
我小心翼翼地踏上甲板。
目之所及,渾身血液頓時凍僵。
不遠處,綠桃一身素衣瑟瑟發抖跪伏在地。
她手邊。
躺著一雙血淋淋的腳。
04
我呼吸一窒。
就見上首的崔紹把玩著一把匕首。
「你就是阿蕪?」
我深吸一口氣,點頭稱是。
周遭忽地響起一片嘲弄:
「不過如此嘛,也好意思自稱名冠荊州府的官妓?」
我望向綠桃,她下意識避開我的目光。
雙手不經意觸及地上的血,頓時嚇得魂飛魄散,膝行到我腳邊。
「阿蕪,救救我......」
「他們要看拓枝舞,我不會呀。」
她淚眼婆娑,字字哽咽顫抖:
「以後你說什麼我都聽你的......阿蕪,春熙樓最擅舞的就是你了,你救救我......」
「再不跳,下一個砍斷雙腿的就是我了。」
可我不能跳。
崔紹最厭拓枝舞。
因為她的母親是被一個喜跳拓枝舞的小妾逼死的。
我木訥地環顧一圈。
幾名船妓摟著被砍斷雙腳的女人哀鳴哭泣。
崔紹垂眸睨著跪地痛哭的綠桃,唇角勾起一抹極涼的笑意。
「看來你這姐姐也不會跳?」
「來人,砍了她的腿給老子助興!」
幾名侍衛不由分說,攥住綠桃的雙腿往後一拖。
綠桃驚聲大叫:「阿蕪......你答應我姐姐的......」
我閉了閉眼。
終是抬手,指尖微揚。
崔紹不知想起什麼,忽然叫停:「幹跳多沒勁,小爺有個好主意......」
他頓了頓。
掏出一把金瓜子擲在我腳下。
逐字逐句:
「脫,衣,服!」
我雙手懸在半空,腳尖一僵。
「......」
鬨笑聲此起彼伏。
良久,崔紹等得不耐煩。
就在侍衛拔出刀的那一刻,二樓艙門忽然開了。
夜色沉沉,廊燈昏冷。
層層疊疊的陰影裡,立著一抹熟悉的身影。
身姿端方,沉靜如玉。
崔紹暴戾的笑意瞬間斂盡。
是崔循。
在一片死寂中,有人驚詫。
「崔循怎麼也在?」
對啊。
他怎麼會在這裡?
已然瀕臨絕望的綠桃,眼底驚恐盡數炸開,翻湧成狂喜。
「公子......」
「我是紅萼!」
「我是與你有婚約的紅萼......」
她不顧一切掙開侍衛。
摻著雀躍和委屈撲了過去。
高舉玉佩。
崔循沒有接。
他只是垂眸,看向綠桃身後的我,涼薄地問道:
「是嗎?」
05
夜風穿過廊道,吹起他袍間一角。
我被他問得冷不丁一顫,下意識替綠桃遮掩:「是的,公子若是不信,可命人查她肩上的疤。」
少時,崔循在山間迷路撞上了幼虎,紅萼為救他被虎爪撓傷了。
雖過了十年,但印記猶在。
萬幸綠桃三年前被野貓撓了一把,足以抵消崔循的疑慮。
崔循接過玉佩,摩挲半晌,抬眸冷冷地看了崔紹一眼。
「殘害無辜,回京後自領家法!」
崔紹被這一眼驚嚇到,方才張揚暴戾的氣焰驀地散了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