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蕪苒苒_第5章 你不願
「你不願?」
他似笑非笑。
「你可知,世人常說鐵打的崔姓,流水的皇室。」
「這個崔,可不是普通的崔,哪怕就是做個最低等的妾,出門在外,都是極有體面的。」
我自知崔家的體面。
上一世,哪怕崔循自逐出府,但京中世家仍對他禮遇有加。
就連我出門在外,也被尊稱一聲崔夫人。
可被尊重如蜜裹挾的體面實在是個沉重的枷鎖。
是以,任他如何循循善誘,我拒不接受。
他被我的不為所動氣得惱怒。
「姑娘一身不畏權貴的氣性,倒是令某萬分欽佩!」
「聽聞姑娘與孟娘關係甚篤,就不知,那孟娘氣性可與姑娘媲美,亦或者她的兄弟孟全......」
我指尖徹底冰涼。
被權貴操縱的窒息感從腳底蔓延到心口。
憑什麼呢?
可我除了抵抗的勇氣,卻沒有傍身兜底。
郡守見我鬆動幾分,便增加了條件。
「若崔世子歸京不願帶你,我可允你落籍,還會贈你一間鋪子......」
「免稅!」
恩威並施。
我只能點頭,承下這份隨意被打發的恩情。
12
我被送到了時蘭小築。
崔循暫居的地方。
元清開門,迎我進去。
面上恭敬,但眉眼微不可察地染了一絲嘲諷。
前世他就討厭我。
討厭到和崔紹裡應外合把我擄掠到城外接我於死地。
因崔循及時趕來才保住性命。
那次,我落了胎。
恨意使我第一次央求崔循處死元清。
他答應了。
可一轉頭,也不過是杖責十棍。
他說:「元清是被崔紹矇蔽,罪不至死,孩子還會有的......」
「那崔紹呢?」我問。
他左右為難。
「是我讓家族蒙羞,怪不得別人......」
「若你有氣,發在我身上吧。
」
「......」
後來我和崔循冷戰了很長一段時間,甚至提出和離,也被駁回。
沒過多久,他苦於家族壓力,自請出府。
帶著我和元清搬到了西街的二進小院。
元清對我的敵意不減,日常不准我出去,夜間又不准我擾崔循讀書。
「勾欄做派,出去只會丟公子的臉面!」
我自覺有愧。
平時總不敢怨懟。
可夜深人靜,思及過往,我也悔過,惱過。
卻唯獨不敢辜負崔循對我的愛護。
崔循偶爾也會斥責元清不得無禮。
再緊緊抱住我:「你很好......」
好在哪裡,他又言語匱乏。
就這樣耗了半生。
再次相見,我無視元清的敵視。
一連三日都做了清湯掛麵。
崔循沒說什麼,倒是元清難以下嚥,氣哭了。
「公子,那春蕪分明是故意的,她一個賤籍能來您身邊做廚娘,不知感恩就算了......居然做如此難吃的東西!」
說完,他起身推倒麵碗。
「公子別吃了。」
我站在門外,忽然想知道崔循是什麼反應。
元清是他奶嬤嬤的兒子,兩人如兄弟般長大,感情甚篤。
或許,他只會......
「不想吃,滾出去!」
嗯?
13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崔循對元清發火。
元清同樣不可置信。
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他白著臉。
「公子......」
崔循再開口:「我不想說第二遍!」
元清冷笑一聲。
「公子為了她特意跑到北郡,想必是名聲地位都不及她半分,對吧?」
「可怎麼辦呢,她是賤籍,族老不會同意的。」
「公子還是死了這條心吧!」
他走到門口,抬頭看見我,目光陡然一變。
然後狠狠撞開,跑了出去。
我......
崔循掩帕咳了咳。
站起身,晃了一下。
望著我,面色複雜:
「阿蕪,你別擔心。
」
我眨了眨眼,笑道:
「有意思嗎?」
崔循攥住拳,撐在桌面上。
眸光微暗,沉默許久。
「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不言而喻。
他也重生了。
猜想得到了證實。
我反而鬆了口氣。
屋外不知什麼時候落了雨,雨滴逐漸變大,串成一道道珠簾。
隔著重重雨聲。
我的聲音異常平靜。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他喉結輕輕滾了一下,帶著幾分慌亂。
「阿蕪,你聽我說......」
我抬手打斷:
「崔循,我們之間沒什麼好說的。」
他急切地哽住了喉嚨。
「阿蕪,不該是這樣的。」
「我想了很久。」
「我承認,我愛的是你,一直是你......」
「怪我前世的執念太深了,我以為......以為是紅萼的恩情而接納你。其實不是,一直不是。」
「午夜夢迴,我們相處的點點滴滴,都是真切存在的。」
「你放心,我會掃清一切阻礙。」
「這一世,我們再給彼此一個機會,好嗎?」
14
人心真是瞬息萬變。
前世否定我的一切,今生又追悔莫及。
大約是他篤定我愛他至深。
我笑了笑。
「前世是我咎由自取,我怪不了任何人。」
「但現在,我可以直白地告訴你,我不愛你,也不想和你重來一次,更不想再過所謂的體面人生!」
「如此,可以放我走了嗎?」
「不可能!」
崔循眉心蹙起:
「相伴三十載,你說不要就不要了嗎?」
「阿蕪,我說我後悔了,還不夠嗎?」
看著冷漠的我。
崔循搖搖晃晃縛住我雙肩。
他聲色暗啞,略帶祈求:
「阿蕪,我真的後悔了。」
「到底要怎樣......你才能原諒我?」
我想不通。
前世除了予我尊重之外,他並不是個重感情之人。
就連???事他也並不積極。
若不是為了誕下子嗣,崔循可謂是對我從不主動。
難道又是執念?
前世對紅萼求而不得。
今生又對我的失去愛而不得?
真邪門!
我嫌惡地一根根掰開他的五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