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風景只有三人份,我用三千四買了自己的遠方_第 10 章 媽媽來寧遠大學的那天是三月底

第 10 章

媽媽來寧遠大學的那天是三月底。

沒有提前打電話,弟弟發了一條訊息:

“哥,媽坐高鐵來了,爸沒陪,她一個人。”

一個人來的。

這是第一次她單獨為我做一件事。

我在校門口等她。

她從計程車上下來的時候,我幾乎沒認出來。

沒有化妝,頭髮用一個普通的黑色皮筋扎著,穿了一件舊的灰色外套。

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桶和一個紙袋。

她站在校門口看到我,站住了。

我也站住了。

隔著三米,跟上次一樣的距離。

但這次她沒有叫我全名,沒有質問我文章寫了什麼。

“嶼川,我給你帶了清蒸鱸魚。”

保溫桶開啟的時候,魚湯的香氣冒出來。

鱸魚。

不是松鼠魚。

是清蒸鱸魚。

“復瀾告訴我的,你愛吃這個。”

我看著那條魚,蒸得賣相一般,有點老,蔥絲放多了。

不像她平時做的那麼精緻。

但她做了。

我們在學校旁邊的公園長椅上坐下來。

保溫桶擱在中間。

媽媽從紙袋裡掏出一雙筷子遞給我。

“吃吧,坐了四個半小時高鐵,應該還熱。”

我夾了一筷子魚肉。

是鹹的。

“放多鹽了。”她尷尬地笑了一下,“你不在家之後,我做飯的手藝退步了。”

這句話讓我停了一下。

不在家之後。

她是用這個方式告訴我,她發現了我不在家這件事。

“媽,你來幹嘛?”

“來看看你。”

“就這?”

她低下頭,手指絞著袖口。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她不會開口了。

“嶼川,那篇文章......我看了很多遍。”

“看了幾遍?”

“復瀾幫我打印出來的,二十三頁。”

“我看了......每天晚上看一遍。”

“看了差不多半個月。”

“然後呢?”

“然後我去翻手機相簿。找你的照片。”

她抬起頭,眼眶是紅的。

“找了一晚上,手機裡有一千多張照片,復瀾的、你爸的、出去旅遊的。”

“你的照片只有十一張。”

“大部分還是你小學時候的。”

十一張。

十八年,十一張照片。

“最近一張是什麼時候的?”

“你高二,在廚房洗碗。背影。”

她說到這裡聲音啞了。

“我連一張你正面的近照都沒有。”

風吹過來,公園裡有老人在打太極。

我嚼著嘴裡的魚肉,鹹的,但是熱的。

“你知道我為什麼寫那篇文章嗎?”

“知道了......不是為了丟我的人。”

“是因為我沒給你說話的機會。”

這句話讓我有點意外。

我以為她會說“是因為我做得不好”或者“是因為你受委屈了”。

但她說的是“沒給你說話的機會”。

這說明她真的反覆讀了那篇文章。

讀進去了。

“每次你想說什麼,我都說‘行了行了’‘別折騰了’‘你怎麼這麼多事’。”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

“復瀾說一句話我能聽十遍。你說十句我一句都沒聽進去。”

“不是一句都沒聽進去。是你聽到了,但覺得不重要。”

她沒有反駁。

“嶼川,你恨我嗎?”

“不恨。”

“那你能原諒我嗎?”

“不知道。”

她點了點頭,像是預料到了這個答案。

從紙袋底部掏出一個東西遞給我。

是一本護照。

“幫你辦的。照片是用你高中畢業照裁的,不太好看,以後可以換。”

我接過那本護照,翻開,照片上的我穿著藍白校服,表情木木的,不算好看。

但那是一本護照。

一本屬於阮嶼川的護照。

十九年了。

他們飛過了半個地球,而我連護照都沒有過。

“媽,我不需要你補償我。”

“我知道。”

“旅行的事、全家福的事、生日的事,都過去了,我不需要你現在去彌補。”

“我知道。”

“那你來幹嘛?”

“來告訴你,以後你要是想回家,家裡有你的位置。”

她說這話的時候看著前方,沒有看我。

“客廳那面牆我重新弄了,你的錄取通知書......復瀾說你帶走了,能不能拍一張照片給我,我放大了掛上去。”

我靠在長椅上,看著樹梢上的新葉。

春天的陽光是暖的,照在皮膚上有微微的癢意。

“我發給復瀾。”

“好。”

她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銀行卡。

“這裡面有錢,你拿著。”

“不用。”

“不是補償,是學費。”

“我查了你的繳費記錄,你用自己打工的錢交了上學期的學費。”

“這錢本來就該我出的。”

“我說了不用。”

她把卡放在長椅上,放在保溫桶旁邊。

“那就放這兒,你願意拿就拿,不願意拿就當我來過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外套上的灰。

“高鐵票是六點的,我該走了。”

“嗯。”

她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回過頭,看著我。

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很重要的話。

最後說出來的是:

“嶼川,你瘦了。”

說完轉身走了,步子比來的時候快。

我坐在長椅上,看著她的背影走過公園的小路,走過一排排還沒完全展開的櫻花樹。

她沒回頭。

保溫桶裡的魚湯還是熱的。

銀行卡安靜地躺在長椅上,被風吹得轉了一個小角度。

我拿起手機,給弟弟發了一條訊息。

“魚收到了,鹹了。”

弟弟秒回:“哈哈哈哈媽做飯一直放鹽特別猛你又不是不知道!”

“不知道。以前她做的飯裡沒有我愛吃的,我分辨不出她放鹽多少。”

弟弟那邊沉默了十幾秒。

然後回了一句:“哥,暑假我去找你玩好不好?”

我看著螢幕,想了想。

“來吧。”

“我給你帶冰箱貼!”

“不用了。”

“為什麼?”

“因為這次我要自己去,自己買。”

發完這條訊息,我把手機放下。

拿起銀行卡看了一眼,沒有放進錢包。

但也沒有扔掉。

放進了帆布包裡,跟錄取通知書和那張膠片照片擱在一起。

校園裡有人在打球,有人在遛狗,遠處傳媒樓頂上的國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季清寧發了一條訊息過來:

“晚上吃什麼?東門那家老頭又只做了四道菜。”

我回她:“你先去佔座,我一會兒到。”

站起來的時候把保溫桶蓋好了。

魚雖然鹹了,但晚上熱一熱還能吃。

不浪費。

走在校園的路上,陽光從梧桐葉的縫隙裡落下來,碎成一地明明暗暗的光斑。

有人叫我名字。

“阮嶼川!採訪課的作業你做完了沒?”

“做完了,晚上發你。”

腳步沒停。

風從正面吹來,帶著春天泥土和新葉的味道。

我走在屬於自己的路上。

這條路上沒有十七個冰箱貼,沒有三人份的風景。

但有寫不完的稿子,有一碗鹹了的清蒸鱸魚,有記得我喝什麼咖啡的人。

夠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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