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風景只有三人份,我用三千四買了自己的遠方_第 8 章 媽媽來的那天是十一月初
第 8 章
媽媽來的那天是十一月初。
臨海已經起了涼意,梧桐樹的葉子落了一半,踩上去沙沙的。
我在傳媒樓的教室裡上採訪課,手機調了靜音。
下課後看到十七個未接來電,全是媽媽的號碼。
還有弟弟的一條訊息:“哥,媽已經到臨海了,爸開車送她來的。”
出了教學樓,遠遠看到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校門口的訪客車位上。
媽媽站在車旁邊,穿著一件駝色大衣,手裡攥著手機,表情繃得很緊。
爸爸坐在駕駛座上沒下車,隔著車窗看著我,目光閃了閃。
“阮嶼川。”
媽媽叫我全名的時候嘴唇是抿著的,下頜線繃成一條直線。
“你告訴我,你那篇文章是什麼意思?”
我站在三米外,書包掛在一邊肩膀上。
“你看了?”
“你同學的家長轉給我的!你知不知道我在單位被同事怎麼看?”
“他們都用那種眼神看我,像我虐待你一樣!”
她的聲音不算大,但校門口有來來往往的學生,幾個人放慢了腳步往這邊看。
“你覺得哪一段寫的不對?”
“全都不對!我什麼時候只訂了兩間房?我什麼時候......”
“希臘酒店預訂截圖,兩間房,入住人三個。”
“我問你忘沒忘訂我的房間,你四十分鐘沒回復。”
媽媽的話卡住了。
她的眼睛快速眨了兩下,那是在搜尋記憶的動作。
但她很快就跳過了這個停頓。
“就算那次忘了,一次忘了能說明什麼?我把你養這麼大容易嗎?”
“媽,你記得我生日是幾號嗎?”
她又頓了一下。
嘴唇張開,合上,再張開。
“九月......”
三秒過去了。
“九月十七。”我替她說了。
“你把我的生日和姥姥的忌日搞混了。”
“你讓我生日那天一個人待在家裡,你們去給復瀾陪賽。”
“你出門前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別忘了澆花’。”
媽媽的臉色在變。
從憤怒變成了一種很複雜的東西。
不是愧疚,是被指認後的窘迫。
“你從小就這樣,什麼事都往心裡記,一點小事翻來覆去......”
“一點小事。”
我重複了一遍。
“十七次旅行,一次都沒帶過我。”
“錄取通知書沒地方掛,生日沒人記得,發燒自己吃藥,淋雨沒有傘。”
“你覺得這些加在一起還是小事?”
校門口已經有五六個人在看了。
媽媽也注意到了周圍的目光,聲音壓低了一點。
“你跟我回去說。”
“沒什麼好說的了。”
“阮嶼川,我是你媽。”
“你是。但你也是一個十九年來連我生日都記不住的媽。”
車窗降下來,爸爸終於開口了。
“嶼川,上車,回去好好談。”
好好談。
他永遠是那個“好好談”的人。
不站任何一邊,不做任何判斷,只負責維持場面不要太難看。
“爸,你記得我幾號生日嗎?”
他的手放在方向盤上,手指動了動,沒說話。
“你也不記得。”
我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平。
已經過了會因為這種事而難過的階段了。
“我不回去了。”
“你說什麼?”媽媽瞪大眼睛。
“我說我不回去了。”
“不是賭氣,是沒有必要。”
“你們少了我,生活沒有任何變化。”
“多了我,也不過是多一雙碗筷和多一個收碗的人。”
“你怎麼能這麼說!我們是一家人!”
“一家人?你們的旅行相簿裡沒有我。”
媽媽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那是......當時攝影師說人太多構圖不好看......而且你又不在......”
“每年都不好看?連續十八年都不在?”
她說不出話了。
站在那裡,駝色大衣在風裡微微晃動,忽然顯得很單薄。
爸爸下了車,走到她旁邊,扶著她的胳膊。
“嶼川,你媽可能......是有做得不好的地方。”
“但她來找你,說明她在意你。”
“爸,她來找我不是因為在意我。是因為那篇文章讓她丟了面子。”
爸爸的手在媽媽胳膊上停了一秒。
他沒有反駁。
因為他知道我說的是事實。
媽媽站了很久,風把她的頭髮吹亂了。
她忽然說了一句很輕的話,輕到我幾乎沒聽清。
“嶼川......你真的覺得我不愛你?”
我看著她。
路燈亮了,她臉上的皺紋在燈光下變得清晰。
鼻翼兩側的法令紋比我記憶中深了一些。
“我覺得你愛我。”
她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但你愛復瀾更多。多到忘了我也在。”
那點光滅了。
“寒假我不回來了,稿費夠我生活,學費我自己交,不用你們管了。”
轉身走進校門的時候,背後沒有人叫住我。
走了大概二十步,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很悶的關車門聲。
然後是引擎發動的聲音。
我沒有回頭。
走進傳媒樓的時候碰到了季清寧。
她靠在一樓走廊的柱子旁邊,手裡拿著一杯咖啡。
“你剛才在校門口?”
“嗯。”
“看到了。”她頓了頓,“你還好嗎?”
“挺好的。”
她把手裡的咖啡遞給我。
紙杯上寫著“燕麥拿鐵”,杯壁還是熱的。
“怎麼知道我喝這個?”
“上次食堂你買的那杯就是這個。”她聳了聳肩,“我這個人記性比較好。”
我拿著那杯咖啡站了很久。
有人記得我喝什麼咖啡。
這件事比任何安慰的話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