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糠妻逆襲:前夫嫌我土,如今他高攀不起_第9章 91992年秀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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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秀蘭”牌進了北京王府井櫃檯。
籤合同那天我穿了一件自己做的藏青色風衣。
對面坐的香港買手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他翻了翻我們的產品冊,抬頭看著我。
“周女士,您的設計靈感來自哪裡?”
我想了一下。
“來自我娘留下的那本剪報,和曾經鎮上那間補衣鋪的屋簷。”
其實後來我也回過一次鎮上。
那次是去附近一個縣城談供貨的事,路過。
長途汽車在鎮口停下來的時候,我猶豫了一下,還是下了車。
秋天的風從田壟上翻過來,和幾年前一模一樣。
稻子割完了光禿禿的茬子齊著地面。
供銷社還在,門口的柱子還在,槐樹還在。
拐過彎就看見街口那個修鞋攤。
陳文彬坐在小馬紮上,膝蓋鋪了一塊灰布,手裡攥著一隻鞋底。
他瘦了很多,兩頰凹下去了,頭髮白了好幾綹,手指頭上全是錐子扎的印子——跟我當年鎖釦眼的時候一模一樣。
我站在街對面看了他一陣,他沒抬頭。
他抬手擦汗的時候一抬眼和我對上,整個人僵在那兒一動不動,手裡的鞋底滑落在地上。
他撐著膝蓋慢慢站起來。
“秀蘭。”
聲音很小,但我隔了一條街還是聽得清清楚楚。
我沒停腳,轉身走了。
拐過彎的時候身後又傳來一聲,比剛才大了一些,很快被風聲蓋住了。
我沒回頭。
他追過來了。
腳步聲從後頭趕上來,跑得急促。
他跑到供銷社門口那根柱子旁邊停住了,沒再往前。
我回頭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喘著氣,手裡攥著一樣粉紅色的東西。
是那件衣裳。
我夜裡偷偷縫的,省道歪了一寸袖長差了兩分的那件。
“秀蘭,”
他喘勻了氣,把那件衣裳往前遞了遞,“我找到它了,你縫了三年,我都沒給你做過一件。你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不用了。”
我走過去,伸手接過那件衣裳。
省道還是歪的,袖口還是長了一截。
我把衣裳抖開看了看,然後摺好。
“文彬,那件衣裳我後來拆了重做了一遍。”
“省道收直了,袖子改短了,穿在身上挺好看的,只是跟你沒關係了。”
他張了張嘴,嘴唇在抖。
“我從前是個老實人。”
“嫁給你的時候我就一個念頭——好好過日子。”
我頓了頓,接著說。
“我給你補衣裳,給你做飯,給你跑腿,蘇青來了我也沒說啥。”
“我不是傻,我就是覺著,結了婚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用計較那麼多。”
“可後來我明白了,日子不是這麼過的。我對你再好,你心裡沒我,這日子就過不下去。”
他站在那兒,手裡還攥著那張從懷裡掏出來的版樣圖紙,手抖沒拿住,被風捲著翻了個面往街那頭滾過去。
他沒去撿。
“你保重。”
我轉身走了,這回沒再停。
那天的長途汽車開走的時候我還是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的鎮子越來越小。槐樹、供銷社、那個修鞋攤、站在街口的那個人,一圈一圈往後退。
秀蘭牌三十週年慶那天我在臺上講話。
底下坐著紅梅和小芳,第一批女工頭髮都白了。
“我這輩子只會縫衣服。從前我是個老實人,老實到覺著只要對別人好,日子就能過下去。”“後來我知道,對人好沒有錯,但你得先對自己好,你把自己丟了,日子就把你丟了。”
臺下有人鼓掌,有人抹眼淚。
“我娘走之前跟我說,嫁了人好好過日子。”
“我想跟我娘說——娘,我做到了,不是我嫁了人好好過日子,是我靠自己的手,給自己掙了一份日子,這份日子,誰也拿不走。”
散場之後我回了趟老倉庫。
牆上那塊三合板牌子還在,木頭裂了紅漆褪了顏色。
我用手指頭摸了摸板子邊緣。
想起那年長途汽車上的顛簸,想起夜校裡煤油燈下認不全的字。
想起鎮上那截屋簷底下,一個老實巴交的女人坐在小馬紮上,膝蓋鋪一塊藍布,一針一針縫著別人的舊衣裳。
那些針腳密密麻麻,把她從那個屋簷底下,一路縫到了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