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安歲死的時候,外頭正下著雪。
她那一輩子過得很體面。
體面到什麼程度呢?
夫君周懷謹官至三品,婆母逢人便誇她賢惠能幹,妯娌見了她也要客客氣氣叫一聲嫂嫂。
府裡賬本她管,親戚人情她走,後宅風波她平,連周懷謹仕途上的幾處險關,都是她暗地裡託人、送錢、賠笑臉,一點一點替他鋪出來的。
人人都說,許安歲有福氣。
只有許安歲自己知道,她這福氣屬實有點費命。
她三十一歲嚥氣時,賬房還在外頭等她核賬,婆母的藥還在爐子上煨著,小兒子的冬衣才裁了一半,周懷謹的官服還沒熨平。
最要命的是,她忽然想起,自己十五歲時想吃城南那家糖蒸酥酪,一直沒吃上。
因為那天要去見周懷謹。
後來成親了,要管家。
再後來生孩子了,要養孩子。
再再後來,她就沒了。
許安歲臨死前想,早知道人這麼不經用,她當初就該先吃酥酪。
再睜眼,她回到了十五歲。
01
丫鬟杏枝端著藥進來,急急道:「姑娘醒了?夫人說三房又在老太太院裡鬧起來了,叫姑娘過去勸一勸。」
上一世,就是這一日。
她病還沒好,便強撐著去老太太院裡勸架。那一勸,勸出了好名聲,也勸出了半輩子苦差事。
從此許家上下都知道,大姑娘懂事,能幹,穩重,什麼爛攤子都能收拾。
懂事二字,聽著是誇獎,實際是把人往牛馬堆裡趕。
許安歲看了看自己年輕細白的手,又看了看窗外明晃晃的春光。
她深吸一口氣,把被子往頭上一蒙。
「不去。」
杏枝愣住:「姑娘?」
許安歲閉著眼,聲音從被子裡悶悶地傳出來。
「告訴母親,我頭暈,腿軟,心口疼,耳朵也聽不得人吵。」
杏枝嚇了一跳:「耳朵也病了?」
「被三房吵的。」
杏枝:「......」
許安歲翻了個身。
重生第一日,什麼宅鬥,什麼體面,什麼家族榮辱,全都往後稍稍。
老孃先睡個回籠覺。
02
許家是京中舊族,門第不算頂尖,但規矩極多。
規矩多的地方,閒事也多。
老太太一碗燕窩嫌甜了,能牽扯出廚房採買貪銀子;
三夫人一支金釵丟了,能鬧成大房欺負三房;
二房表面最和氣,暗地裡最愛遞刀子;
許安歲的母親江氏,年輕時不得丈夫偏愛,便把全部指望都壓在女兒身上。
上一世的許安歲,就在這樣的深宅裡練出了一身本事。
誰笑裡藏刀,誰哭裡藏算盤,誰遞來的茶不能喝,誰說的話要反著聽,她一眼就能看明白。
可看明白有什麼用?
看明白了,就得管。
管多了,就成了自己的事。
這一世,許安歲決定從根上斷掉這個毛病。
三房鬧分賬,她病了。
二房挑撥,她困了。
老太太叫她過去問話,她剛好吃撐了,走不動。
江氏忍了三日,終於衝進她屋裡,見她正躺在榻上,一手捧著話本,一手捏著蜜餞,氣得差點背過去。
「安歲,你從前不是這樣的!」
許安歲點點頭:「從前年輕,不懂事。」
江氏怒道:「你如今就懂事了?」
許安歲認真道:「懂了。懂事的人最累,所以我決定不太懂。」
江氏:「......」
她氣得坐下,苦口婆心勸:「女子在家從父,出嫁從夫。你如今不學著管事,將來嫁了人,如何在夫家立足?」
許安歲把話本翻了一頁。
「母親,我為何一定要去別人家立足?我在自己床上躺得挺穩。」
江氏被噎得說不出話。
許安歲見母親臉色難看,便伸手推了推桌上的點心。
「母親吃塊棗泥糕消消氣。人活一世,少管閒事,延年益壽。」
江氏捂著心口走了。
杏枝在旁邊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許安歲嘆了口氣。
深宅恩怨,愛恨情仇,歸根結底不過六個字:閒得慌,貪得多。
她不一樣。
她很忙。
忙著睡覺,忙著吃飯,忙著曬太陽。
妖魔鬼怪,勿沾邊。
03
許安歲雖然決定躺平,但她不傻。
躺平有個前提,得有錢。
沒錢的躺平叫捱餓,有錢的躺平才叫享福。
上一世,她替周家管了十幾年賬,對京中哪些鋪子會起、哪些地段會漲,心裡清楚得很。
她挑了幾個最省事的機會下手。
城南有家半死不活的酥酪鋪子,掌櫃手藝一般,勝在位置好。
再過兩年,旁邊會開一條新街,鋪面價錢翻幾番。
許安歲拿出私房錢,悄悄買了半成股。
城外有片無人問津的小莊子,地薄,路遠,連佃戶都嫌棄。
可許安歲知道,再過三年,朝廷會在附近修碼頭,那片地會忽然金貴起來。
還有一家香料鋪子,老闆急著回鄉,賤價出售。
上一世西域商路重開後,香料價錢漲得離譜。許安歲想了想,也買了一點。
杏枝看她連著幾日翻賬本,嚇壞了。
「姑娘不是說不想操心嗎?」
許安歲把賬本合上,鄭重道:「我這是為了以後不操心。」
「奴婢不懂。」
「現在費三分力,日後省十分心。銀子夠吃夠喝就收手,千萬不能貪。」
杏枝更不懂了:「誰會嫌銀子多?」
許安歲幽幽道:「我上輩子不嫌,然後就累死了。」
杏枝沒聽明白,只當姑娘又在胡說。
沒多久,酥酪鋪子換了新方子,生意忽然好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