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林中鹿_第三章 替我打扇的茯苓聽到我的問話
替我打扇的茯苓聽到我的問話,死水一樣的眼眸出現了波動,幽幽盈滿了淚,「小姐……,不會的。」
那天夜裡我做了噩夢,夢裡茯苓替我把牆上的梯子推走,「小姐,不會的!你快走吧,大不了老爺打我們幾鞭子,我跟著你在西北這麼久,身子骨都壯了不少,挨幾鞭沒啥事的。」
「茯苓。」我騎在牆上萬分不捨,猶豫一番朝她伸手,「我們一起走。」
茯苓快速的擺手,急切的催促我,「快走吧小姐,他的馬帶不走三個人的,更何況……我不想離開阿生。」
院門外望風的憨厚青年聽見這句話摸著頭傻笑,他不善言辭,只能搓著手更加努力的看著院門外。
「快走,小姐。」
我翻身下牆,牆下已經有人騎馬在等,我坐在他身前,他低聲對我說,「走了。」
我重重的嗯了一聲他才揚起馬鞭,帶著我在黑夜中前行。
後面的夢境太過模糊,最後定格下來是完全寂靜的黑色畫面,無數個晃動的黑影在我身前,和藹慈祥的外祖父冷漠的俯視我,他負手讓開,臺階下兩個人被捆在長凳上。
「妖言惑主,行刑。」
沉重的木板一下下的砸向那兩個人,沉悶的撞擊聲好像不是在打人,只是錘打爛肉。
黑色的畫面裡蔓延開血紅,我跪在地上想喊出來,喉嚨卻被扼住一樣,不管怎麼掙扎都發不出一個音節。
我祈求外祖父住手,沒人有看我,矗立著的黑色人影像一道道柱子將我關在中間,我只能跪在地上眼睜睜的看著那兩個人受罰。
「不要!」
終於聲音鑽開禁錮破出,但我已經不在外祖家中,紅燭跳動在幔帳外,寂靜的殿內有輕微的腳步聲走近。
「小姐,做噩夢了嗎?」茯苓扶著燭火坐在我床沿,她關切的檢視我的面色。
我滿臉冷汗,雙手不自覺抓緊茯苓的衣袖,阿生已經不在了,他已經不在了,他死了……茯苓這輩子都不能跟她愛的人在一起了。
「我明天要去雲霞殿。」
我自行前往雲霞殿,每日替貴妃處理宮務,讓她不必勞心勞神,對外我請她不要透露我的事,還是稱貴妃在主持宮務。
我放下手中賬本,想寬慰她,但是薛貴妃的神色告訴我她不需要安慰,更多的是在感嘆天子的愛重。
「夏日酷熱也不要貪涼。」我與薛貴妃只有這一句好說,她頻繁嘔吐又無食慾,但是為了自己肚子裡的孩子,依照著太醫的要求面不改色的嚥下那些難吃的藥膳,她從不是需要人擔心的女人。
「我們四人一同進宮,她們二人不肯摻和我與皇后,生怕惹事上身連累族人,只有你敢現下這個節骨眼來。」
雖是四人一起進來,稱得上同病相憐的只有我們三人,薛貴妃原本就是後宮之人。林皇后和薛貴妃身後站著的是皇上與世家,德妃除了皇上其他一概不理,淑妃連皇上都不搭理,我銘記父親教誨,忠君,儘自己本分侍候帝王。
只求安穩度日,無功無過在宮中終老。
但是薛貴妃的處境我是不忍心不管,相處幾日她不想我的能力與她不相上下,「想不到你家中也教導這些,我還以為陸大人古板清高,看不上這些俗事,他的女兒必定也是隻讀聖賢書,不染人間事的。」
我將整理好的賬目放在托盤中讓宮人拿下去,「我本就是人間人,何來不染人間事呢。」
薛貴妃咳了兩聲,眉目帶笑,「是啊。」
與薛貴妃道別離開,回去的路上長長的宮道一眼望不盡頭,賢妃儀仗緩緩前行,宮人手持香爐開道,斑斕羽扇交疊,高坐在步輿之上,似是夏風悶熱,眼睛突然滾下一滴淚。
——你我要是都不懂看賬,以後成家了可怎麼辦,你比我聰明,辛苦你來學怎麼樣?以後我就天天給你跑腿,你說什麼我做什麼,你讓買什麼我就買什麼,絕不敗家。
不知為何,我不由自主的叫了聲,「茯苓。」
「怎麼了娘娘?」
儀仗都停了下來等著我的吩咐,我茫然一瞬,方才就是突然想叫她,我也不知是何事,搖頭,「走吧,回宮。」
林皇后一直在行宮坐完月子,李懋擔心她的身子和長樂公主,延遲到新年前不得不舉辦宮宴才回宮。
大雪紛飛的十二月,李懋傳口諭要宮內辦個冰雪會,於是闔宮宮人堆砌五花八門的雪人給林皇后賞玩,這一切是為了林皇后能乖乖呆在溫暖的殿內不出門玩雪。
帝后依偎著私語,長樂公主被奶孃抱著站在他們身後,粉雕玉砌的孩子握著手咯咯直笑。
我們陪在左右,漆黑的夜空中慢慢的飄下雪來,晃動的雪花落在我的眼睫上。
「沾到雪了。」帶著繭的手指替我擦掉眼睫上的雪花,蹭的我眼角酥酥癢癢,忍不住低頭閉上眼。
穿著黑色大氅的少年趴在我窗外,他肩上早已落了不少雪,他也不甚在意,只是探著身子進來看我,「有東西掉到眼睛裡?」
我推開他湊過來的頭,「少來。」他現在這樣子都快掛在我窗戶上了,被外祖看到肯定又是頓訓斥。
只要我不出門,他都這樣偷跑來見我,自由自在的少年可以按下性子,呆在小小的院落一整天,靠在我窗邊與我說著話,即使我不理他,他坐在牆根下也能仰著頭樂一整天。
我在窗邊撐著下巴與他相對,笑彎了眉眼逗他,「下雪了,我不想出去。」
他也學著我撐著下巴和我對視,「你們京里人真嬌貴,過幾日關市開,吐蕃那邊有商隊過來,我給你尋個好些的皮裘,下雪天也不怕了,你便與我出去玩。」
「這邊境之上的關市能有什麼意思,你這個鄉下人沒見過多少世面,七八個人的野攤你也覺得稀罕,京城裡的夜市你可曾見過?十里長街,燈火通明,天南海北的貨物只有你沒見過,沒有你找不到的。」
「行~我是鄉下人,鄉下人帶你去看關市去不去?」少年朝我伸出手,漆黑眼裡煜煜星光閃爍,將那陰鬱飄落的雪都照亮。
關市很規模比我想的大,雖不如京中繁華,卻有一種灑脫熱烈,來往的行人穿著不同的服飾,他們把酒交歡,用彆扭的官話交流,身上各自穿著本族的服飾,挽著手乘酒意跳起奇怪的舞。
他走在我身邊,手枕在腦後給我說這裡的由來,「冬日裡他們糧食短缺,有了關市他們可以帶著自己的皮草來和我們換糧食,大家都很開心。」
忽然我眼前一黑,溫暖而沉重的皮裘蒙在我身上,我扯下來後看見那個少年惡作劇得逞,朝我做了個誇張的鬼臉,左閃右避的鑽到了人群中。
「喂!」我跺了跺腳抱著皮裘追上去,關市裡的人很多,他們身材高大,我再靈敏也很難追上那個少年,少年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茯苓穿過玩樂的人群走到我身邊,低聲說:「薛貴妃發動了。」
我從回憶中脫身,怔了片刻才反應過來茯苓在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