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林中鹿_第十四章

——懋兒,有你舅舅在,誰敢給你臉色看,舅舅讓你表哥表姐帶你去騎大馬,宮裡兄弟們不理你,舅舅這裡有你的兄弟。

薛大人獄中處死,薛貴妃賜死,容安念在痴傻不知事,免罪,交由賢妃撫養。

薛將軍重重叩首,「謝主隆恩。」

我捧著托盤一步步走到雲霞殿,托盤上放著白綾、毒酒和匕首,將皇上的恩賜送到薛貴妃面前。

雲霞殿的宮人都秘密處死了,只剩下薛貴妃和梧桐。

我把托盤放到桌上,手腳冰涼。

薛貴妃清淺一笑,她卸去了貴妃的頭飾,黑色長髮散下,輕鬆悠閒好似午後小聚,「梧桐,去把門關上,我跟小云說說話。」

薛貴妃擦掉我額角的汗,「你沒走掉啊,我還以為至少我們兩個要有一個如願。」

「薛小將軍是我薛家人,只是旁系的不知要追溯到多少代以前,身份低微,頂著薛姓又沒有薛家的牽絆,皇上最愛用這種人了。」

我睜大了眼睛,薛貴妃豎著手指止住我要說的話,「我猜的,不過你的事我們多少知道一些,都是女兒家,怎麼看不透你眼裡的思念。」

原來她們一直都知道。

「是誰我也是猜的,沒有告訴她們兩個,你放心吧。」薛貴妃俏皮的眨眨眼,「往後的路要你們三個自己走了。」

薛貴妃握緊了我的手,「安兒託付給你。」

「你為什麼這麼衝動……沒辦法成功的。」我還是忍不住問,薛貴妃冷靜的出奇,小聲說:「我知道,但是我此舉並非奪位,宮中太醫無用。」

「只有攪亂這池水才有機會,接下拜託你們三人!」

「另外還有一件事,我告訴你,說不說出去,你自己決定。」

薛貴妃飲毒自盡,那天我抱著安兒整夜,「不可以哭……不可以哭……。」

安兒靠在我身上咬緊牙關。

薛貴妃的話還留在我耳邊,「梧桐發現藥有問題,吃了藥越來越不知事,整個太醫院都是皇帝的人,若不再動手安兒再無清醒的機會。」

得知薛貴妃的去世後,德妃病倒,德妃父親央求皇上從宮外送了醫女進宮,李懋沒有駁李家宗室的面子。

我帶著安兒去看望德妃,德妃纏綿病榻是真的,珠圓玉潤的人枯瘦,她見到我就哭,「對不住,真的對不住,皇上對我說只是想讓安兒養傷一年半載,讓容澤功課超過他,他許諾我將秦寶林的孩子給我,我只是太想要一個孩子了。」

「我沒想到他那麼狠心,安兒也是我的兒子啊!」

醫女長住德妃處,我現在代替薛貴妃掌管六宮,不讓林皇后費心。林皇后現下照看一雙龍鳳胎,其外還要給長樂公主物色著青年才俊,經常帶著長樂公主上宮牆偷看進宮的少年們。

我頂替了薛貴妃的職責,李懋說讓我當貴妃,我拒絕了,這宮裡只有一個薛貴妃。

宮內起居開支,吃穿用度都由我安排,宮務繁忙之外還要照看容安,精力漸漸有些支撐不住。

滿目賬本看的煩悶之際,我會停下看著西北方向,高牆將天空割斷,我的視線也被擋在這方寸之間,看不到遠方。

剛讓人把賬本和貴妃寶印送下去,長樂哭哭啼啼衝進來,她伏在我的膝上抽噎著告狀,「賢母妃,你要幫我!父皇和母后不愛我了,他們要把我嫁給不喜歡的人。」

長樂是李懋和林皇后他們的第一個孩子,是宮裡最受寵愛的長公主,我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把她拉起來細細詢問。

「母后明明答應我讓我自己選喜歡的人,現在她又反悔了。」

長樂看上了那個跟容澤一起在御花園裡舞槍的趙小公子,紅纓槍揮舞的還不熟練,抬手就刺入了繁密的樹枝中,被纏的難以抽出。

容澤毫不客氣的哈哈大笑,趙小公子漲紅了臉,雙手抓著槍柄要拽回來,反而慌忙中扯動一樹花瓣簌簌落滿頭。

長樂告訴我她就是在趙小公子這麼尷尬的時候看見他的,少女懷春,捂著臉從指縫間露出緋紅。

「所以你喜歡春日花滿頭的少年?」

「才不是!我喜歡的是手持紅纓槍的好兒郎。」長樂一掃陰霾,興奮的抬頭,晶亮的眼睛看著我,「賢母妃,我看的話本里說的,裡面有個無所不能的少年郎,他可以在千軍萬馬中拿著紅纓槍殺入敵營,也能一人殺死野狼。」

「可是父皇和母后說這是騙人的,世上不會有這種人。」

胸口像是出現了一個漩渦,猛地將我捲了進去,回憶洶湧澎湃。

「賢母妃!賢母妃!」

長樂喊了我好幾次,我才發現我失了神,她搖著我的手,急切的想要得到我的認同,「賢母妃,他們都說天下沒有這樣的人,他們亂說的對不對,天下一定有這樣好的人。」

我怔怔的輕聲應,「有,世上有這樣的人。」

得了我的肯定,長樂風風火火的跑走了,我站起身,茫然的往前走了兩步,不知我要往哪裡去,空蕩蕩的大殿磚石上印著我的倒影。

長樂為了趙小公子的事和李懋鬧了好大的矛盾,帝后都反對這個人,我試探著問過李懋,「是否是趙小公子家世太低?」

李懋摩挲著手裡的棋子,少有的情緒浮現在臉上,他蹙著眉,「自然不是,長樂已貴為天子之女,將來帝王之姐,何人能比她尊貴,家世並不是重要的。朕私下問過趙家,那趙小公子滿腔熱血,最為崇敬西北的薛將軍,一心想要投軍從戎,恐怕過兩年就要走了,若是二人成婚,長樂必然遠嫁,朕決不允許。」

我抬眸,還未開口他就知我要說什麼,「若朕讓那趙家的小兒子以官職留在京中,這個年紀的男子被斷了理想必然心懷缺憾,鬱鬱寡歡,即使他與長樂成婚也會心懷不滿,將來他在京中遇到不滿之事,不管原因如何,難免會歸咎於今日因長樂困於京中,長久下去,相互怨懟終成怨侶,若讓長樂有這麼一門親事,還不如一早就斷了,趙家小兒子並非長樂良人。」

「不過是年輕男女少不更事的春心萌動,放一段時間也就忘了。」

這次李懋錯了,他低估了長樂的決心,最後鬧到長樂絕食相逼,李懋不論是耐心相勸還是以父親的威嚴相壓都不曾讓長樂鬆口,他站在門外說了許多道理,最後只換來從門裡砸出來的碗筷。

宮裡這件事鬧得沸沸揚揚,德妃蓋著毯子曬太陽時沒什麼力氣的靠在我肩上,她聽聞了這件事,忍不住笑了,「孩子都這樣,說她是為了心愛之人,還是想反抗父母,迫不及待的掙脫父母的束縛,彰顯自己長大了。以前我在家裡也幻想過我為了誰這樣轟轟烈烈的與世間一切作對,我們面對一切艱難險阻也不會放開雙手,這樣驚天動地的愛情肯定能讓我這一生精彩。」

「可惜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感嘆完,德妃自顧自的又笑了,抬頭看我,眼裡留著少女天真浪漫的嬌憨,「不對,如果是我爹孃,他們肯定不捨得讓我離開我喜歡的人,他們會問我我喜歡他哪裡。」

長樂在宮裡鬧得沸反盈天,容澤這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他喊了趙小公子進宮,擠眉弄眼的湊在趙小公子耳邊,「趙兄,待會你藏在我宮裡,晚上我有辦法讓你潛進鳳儀宮見我皇姐,保證不讓父皇和母后發現。」

趙小公子擰眉不敢答,低著頭哪還有初見時無憂少年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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