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止人間不見你_第6章 6

第6章 6

我們去了南方一個小鎮。

鎮子靠山，路邊都是桂花樹。

我爸租下一間小院。

我媽每天熬粥，逼我吃兩口。

胃還是疼。

疼起來時，我咬著毛巾，不敢叫出聲。

我怕他們聽見，可我媽每次都會推門進來。

坐在床邊，手貼著我的背，一下一下給我順氣。

“瑤瑤，疼就喊，媽媽在呢。”

我把臉埋進枕頭裡，眼淚全蹭在布料上。

我以前最怕疼。

生小寶時，裴衍握著我的手，哭得比我還兇。

“清瑤，我這輩子都不會讓你再疼。”

後來他親手把我推到更疼的地方。

我開始治療。

醫生說意義不大，但能少受點罪。

化療那天，我坐在椅子上，看著透明藥液流進身體。

我媽坐在旁邊織圍巾。

她眼睛不好，針腳亂得厲害。

我爸在走廊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裴家的律師再敢來，就讓他滾。”

“遺產？賠償？我們不要，我女兒不是賣給他們家的！”

電話結束通話後，他站在門外很久才進來。

進來時，眼眶是紅的。

卻裝作沒事，剝了個橘子遞給我。

“甜的。”

我吃了一瓣。

酸得舌根發麻，卻還是點頭。

“甜。”

日子就這麼往前挪。

我偶爾也會想小寶。

想他睡覺時抓著我的手指，想他奶聲奶氣喊媽媽。

想他發燒那晚，眼睛燒得紅，卻還安慰我。

“媽媽不哭。”

每想一次，我就在陶土上刻小星星。

我爸給我買了一個小窯爐。

“你小時候不是喜歡捏泥巴嗎？咱們開個小鋪子。”

“賣不賣錢不重要，手裡有事，心裡就不空。”

小鋪子開在街角，我給它取名叫知意。

小寶的名字。

每天有孩子來做手工。

我看著他們笑，偶爾會愣神。

有個小男孩捏了只歪歪扭扭的小狗，舉給我看。

“阿姨，它像不像會保護媽媽的大狗狗？”

我摸了摸他的頭。

“像。”

他咧嘴笑。

那一刻，我忽然沒那麼想死了。

可平靜只過了一個月，裴衍找來了。

那天下午，我正給陶杯上釉，門口風鈴響。

我抬頭，看見他站在門外。

他瘦了很多，西裝皺著，下巴長出青茬。

手裡抱著小寶的白瓷罐。

我的手一抖，陶杯摔在地上。

我爸從後院衝出來。

看見裴衍，眼睛紅了。

“你還有臉來？”

裴衍往前一步。

“爸，我想見清瑤。”

我爸抬手就是一拳。

裴衍沒躲，鼻血流下來。

“別叫我爸。”

我爸抓起門邊的鐵鍬，指著他。

“滾，你再往前一步，我今天跟你拼命。”

裴衍看向我。

“清瑤，我把小寶帶來了。”

我渾身發冷。

我從他懷裡搶回瓷罐。

抱進懷裡時，我手抖得差點抱不住。

“小寶跟著你，髒。”

裴衍臉色白得嚇人，張了張嘴。

“對不起，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沒用。”

“我只是想把他送回來。”

我盯著他。

“送回來，然後呢？”

“讓我原諒你？”

“讓我看你跪在這裡哭兩聲，再跟你回去當裴太太？”

裴衍搖頭。

“不是。”

他從懷裡拿出檔案。

“我簽了離婚協議，財產全部給你。”

“裴氏股份，房子，現金，都給你。”

“我只求你讓我陪你治病。”

我笑了。

胃裡一抽，喉嚨湧出腥味。

我偏頭吐在紙巾裡，紙巾很快紅了。

裴衍衝過來想扶我。

我爸一腳踹開他。

“別碰她！”

裴衍跪在地上，眼睛盯著那團血。

“清瑤，我們去國外，我聯絡了最好的醫生。”

“你還有機會。”

我擦掉嘴角的血。

“裴衍，我最需要你的時候，你在給沈南喬揉腳。”

“小寶最需要你的時候，你在給她買戒指。”

“現在你說機會？”

我把離婚協議扔回他臉上。

“我不要你的錢。”

“你的錢救不了小寶，也買不回我噁心你的那幾年。”

裴衍撿起檔案，手指抖得厲害。

“那你要我怎麼做？”

我看著他，冷聲道：

“離我遠點，別讓小寶在下面看見你，還要替我擔心。”

裴衍跪在那裡，很久沒動。

最後，他把鑰匙放在門口。

“這是墓園的鑰匙，我給小寶買了位置，就在海邊。”

“你想去的時候，隨時可以去。”

我沒接。

我爸把鑰匙踢回去。

“我們小寶不用你安排。”

裴衍低下頭。

“好。”

他轉身離開時，背影晃了晃，像隨時會倒。

我沒有看第二眼。

那天晚上，我抱著小寶的瓷罐坐到天亮。

我媽陪我坐著。

“瑤瑤，要不要換個地方？”

我搖頭。

“不換了，該躲的人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