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人間遼闊,我自有去處_第9章 9寒假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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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前,媽媽病倒了。
爸爸打電話來的時候,我剛從圖書館出來。
他說媽媽胃出血住院了。
聲音裡帶著從未有過的疲憊。
“亦誠,你媽想見你。”
我握著手機,站在路燈下。
雪地反著冷白的光。
“嚴重嗎?”
“醫生說暫時穩定了。”
爸爸頓了頓。
“她這段時間一直睡不好。你走以後,她天天翻你房間。”
我的心臟被輕輕扯了一下。
我沒說話。
爸爸繼續說:
“她把你以前的東西都找出來了。”
“那些獎狀、卷子、照片。”
“她才知道你高中拿過那麼多獎。”
“也才知道......你的錄取通知書被你藏在書櫃後面。”
我閉了閉眼。
錄取通知書收到那天,我不敢拿出來。
因為家裡正忙著給亦安辦升學宴。
我怕他們知道我報了哈工大,會直接撕掉。
所以我把通知書藏在書櫃後面,只拍了一張照片留著。
媽媽後來應該是在我走後翻房間找到的。
爸爸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
“亦誠,你媽看見你那些兼職工牌,還有記賬本,哭了一整晚。”
記賬本。
我記得那個本子。
上面寫著我每一天的收入和支出。
洗碗八十。
傳菜一百二。
早餐包子兩塊五。
公交一塊。
剩餘三百四十七。
我把每一分錢都算得很細。
因為我知道,沒人會替我兜底。
“她還看見你小時候的日記。”
爸爸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下去。
“你七歲那年寫,今天媽媽誇我乖,我很開心。”
“八歲寫,我把房間讓給弟弟練琴,媽媽說我是好哥哥。”
“十歲寫,我不想吃弟弟剩下的蛋糕,可爸爸說我懂事,我就吃了。”
“十三歲寫,我以後一定要考很遠的大學。”
電話那頭傳來很輕的抽泣聲。
像是媽媽拿過了手機。
她一開口,聲音啞得幾乎不像她。
“亦誠。”
我手指收緊。
“嗯。”
她哭了。
不是以前那種生氣後的哭。
而是一種壓抑到極致的、遲來的崩潰。
“媽錯了。”
只三個字,我卻等了十八年。
我以為聽見這句話,我會痛快。
會委屈。
會大哭一場。
可真到了這一刻,我只是很安靜。
媽媽斷斷續續地說:
“我一直以為你不需要。”
“你小時候太乖了。亦安一哭,我就去哄他。你站在旁邊不說話,我就以為你沒事。”
“後來你什麼都能做,我就越來越習慣。”
“我忘了你也只是個孩子。”
她哭得喘不上氣。
“那天我在你房間看到你的獎狀,看到你每張卷子上的分數,我才知道,我兒子原來這麼優秀。”
“可是我從來沒誇過你。”
“亦誠,媽真的知道錯了。你回來過年好不好?媽給你做辣椒炒肉。”
辣椒炒肉。
我曾經只是想吃一盤辣椒炒肉。
那時候媽媽說我不懂事。
現在她終於記住了。
可我已經不想用一趟回家,去交換一盤遲到了太久的菜。
我看著遠處亮著燈的實驗樓。
那裡有我剛認識的老師、朋友、同學。
有我正在做的專案,有我未來想走的路。
我的人生終於不再圍著任何人轉。
我低聲說:
“媽,我寒假不回去了。”
電話那頭的哭聲停了一瞬。
我繼續說:
“我申請了留校,還找了實驗室助理的兼職。”
“過年我在學校。”
媽媽像是被什麼擊中,聲音顫得厲害。
“你連過年都不回來了嗎?”
我沉默片刻。
“以前在家過年,我也沒覺得自己回了家。”
那頭徹底安靜。
過了很久,媽媽哭著說:
“對不起。”
我輕聲說:
“我聽見了。”
“但我現在,還不能原諒。”
我結束通話電話。
雪又開始下。
我站在原地很久,眼眶慢慢溼了。
不是不難過。
只是我終於明白,遲來的道歉不能把過去的我抱起來。
那個在飯桌邊端著碗等媽媽夾菜的小孩,已經等了太久。
久到他學會了自己給自己夾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