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人間遼闊，我自有去處_第10章 10寒假期間
10
寒假期間，爸爸媽媽還是來了哈爾濱。
他們沒有逼我回去。
只是給我發訊息，說想在學校門口見一面。
我猶豫了很久，還是去了。
校門口的風很大。
媽媽比上次影片裡更瘦，臉色蒼白，手裡提著一個保溫桶。
爸爸站在她旁邊，背微微彎著。
他們看見我時，都沒有立刻說話。
以前媽媽總會先皺眉。
問我衣服怎麼穿這麼少，語氣卻不是關心，而是嫌我不會照顧自己，給她添麻煩。
這一次，她只是紅著眼睛看我。
“冷不冷？”
我搖頭。
她把保溫桶遞給我。
“我做了辣椒炒肉，還有你小時候愛吃的番茄牛腩。”
她說到一半，忽然停住，像是不確定。
“你......現在還愛吃嗎？”
我接過保溫桶。
“謝謝。”
只是謝謝。
媽媽的眼眶一下紅透。
爸爸從包裡拿出一張卡。
“這是給你的。裡面有五萬。”
我皺眉。
他怕我誤會，立刻解釋：
“不是讓你回家，也不是讓你去上海。”
“這是我們補給你的。”
“以前你被拿走的錢，兼職的錢，還有本來該給你的生活費。”
爸爸聲音很低。
“肯定不夠。以後我們慢慢補。”
我沒有接。
“我現在能養活自己。”
“我知道。”
爸爸點頭，眼眶也紅了。
“爸知道你能。”
“可是以前我們總覺得你能，就不給你。”
“現在想想，能撐住的孩子，不代表不疼。”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輕輕砸進我心裡。
我抬頭看他。
爸爸避開我的視線，手指有些發抖。
“你走以後，亦安也變了很多。”
“剛開始他鬧，怪你不管他，怪我們沒把你勸回去。”
“後來青青不再照顧他，他自己把日子過得一團糟。”
“有一次他發燒，半夜給你媽打電話哭，說沒人給他買藥。”
“你媽也哭了。”
“她說，以前你發燒都是自己去診所，我們竟然不知道。”
媽媽捂住嘴，眼淚一滴滴掉下來。
我想起高二那年冬天。
我燒到三十九度，亦安第二天比賽，媽媽怕我傳染他，讓我睡在客廳沙發。
半夜我自己爬起來找退燒藥。
藥過期了。
我裹著校服外套，去小區門口的藥店買藥。
回來時雪下得很大。
沒有人知道。
也沒有人問。
爸爸繼續說：
“亦安現在學著自己洗衣服，自己訂飯，自己去醫院。”
“他給我發過一條訊息。”
爸爸把手機遞給我。
螢幕上是亦安的聊天記錄。
“爸，我以前是不是太理所當然了？”
“哥是不是就是這麼過來的？”
下面還有一條。
“我想跟哥道歉，但我不敢。”
我看著那幾行字，心裡很複雜。
亦安當然有錯。
可他也是被爸媽一手養成這樣的。
他們把他養成一個只會接受照顧的人，又把我養成一個只會付出的人。
最後我們都不像完整的人。
一個不會獨立。
一個不敢索取。
媽媽哽咽著開口。
“亦誠，我們以前總說你是哥哥。”
“可哥哥這兩個字，不該是枷鎖。”
“是我們錯把你的懂事，當成了可以無止境虧欠你的理由。”
風吹得她聲音發散。
我抱著保溫桶，指尖有些燙。
很久以前，我最想聽的就是這句話。
我想讓他們承認，我不是天生就該讓著誰。
我不是生下來就該照顧弟弟。
我也可以脆弱，可以任性，可以被偏愛。
可現在聽到了，我反而沒有想象中的崩潰。
因為我已經一點點把自己撿起來了。
不再需要靠他們的承認，證明我值得被愛。
我把那張卡推回去。
“錢你們留著。”
媽媽急了。
“亦誠......”
“我不是不要。”
我輕聲說：
“我只是希望你們明白，補償不是把錢塞給我，也不是做幾頓我愛吃的菜。”
“真正的補償，是以後別再用親情要求我犧牲。”
“別再把我的人生，安排成誰的附屬。”
爸爸和媽媽都怔住。
我看著他們。
“我可以接受你們道歉。”
“也可以慢慢恢復聯絡。”
“但我不會回到過去那種家裡。”
“我不會休學，不會轉學，不會照顧亦安，也不會因為你們後悔，就立刻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媽媽眼淚落得更兇，卻用力點頭。
“好。”
“媽不逼你了。”
爸爸也啞聲說：
“以後你的人生，你自己做主。”
那一瞬間，我忽然覺得心口鬆了一點。
不是原諒。
是終於把壓在身上的那座山，往外推開了一些。
雪地裡，媽媽小心翼翼地問：
“那......過年的時候，能給你打影片嗎？”
我沉默了幾秒。
“可以。”
她像是得到什麼很珍貴的東西，眼睛一下亮起來。
“好，好。媽不打擾你太久。”
爸爸也笑了一下，卻笑得很難看。
像是想高興，又不敢太高興。
分別前，媽媽忽然說：
“亦誠，以後你不用懂事了。”
我腳步頓住。
她哭著補完後半句：
“你只要好好長大。”
我低下頭。
風很冷。
保溫桶卻燙得掌心發疼。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那個站在廚房門口的小男孩。
他捧著弟弟剩下的半塊蛋糕，努力告訴自己，懂事的孩子會被愛。
可其實不是的。
懂事不該是孩子換取愛的籌碼。
犧牲也不該是親情證明價值的方式。
人這一生，最先學會的不應該是讓出自己的房間、讓出自己的口味、讓出自己的未來。
而是知道自己也很重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