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人間遼闊，我自有去處_第6章 6我到哈爾濱那天

6

我到哈爾濱那天，天已經黑了。

九月初的北方比家裡涼很多。

風灌進衣領，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學校志願者把我帶到宿舍樓下。

學長幫我搬行李時，隨口問：

“家長沒送你啊？”

我愣了一下，搖搖頭。

“沒有。”

他也沒多問，只笑著說：

“那你挺厲害的，第一次來這麼遠的地方吧？”

我點頭。

“嗯。”

宿舍在六樓。

沒有電梯。

我提著行李箱爬到三樓時，手心已經磨得生疼。

可這一次，沒有人嫌我動作慢。

沒有人催我趕緊去給弟弟買水。

也沒有人說你是哥哥，這點苦算什麼。

室友看見我進門，立刻過來搭把手。

“兄弟，你床位在這邊，我剛才順手給你擦了一下桌子。”

我站在門口，喉嚨忽然堵住。

只是一張被擦乾淨的桌子而已。

可那一瞬間，我竟然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低聲道謝。

晚上整理東西時，我發現媽媽又發了很多訊息。

前面全是罵。

罵我自私，罵我不懂事，罵我翅膀硬了。

後來語氣漸漸變了。

“亦誠，你到底在哪？”

“到了學校沒有？”

“你身上錢夠不夠？”

最後一條，是晚上十一點半發來的。

“媽今天不是故意罵你的，你先回個訊息。”

我看了很久，還是沒有回覆。

不是因為我不心軟。

而是我太清楚了。

只要我一回頭，他們就會覺得我只是鬧脾氣。

他們會讓我轉學，讓我去上海，讓我繼續照顧弟弟。

他們不會真的問我為什麼走。

他們只想把一切恢復原樣。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去水房洗臉。

冷水撲到臉上，眼眶一下就紅了。

我用力眨了眨眼。

沒關係。

以後所有的路，都只能我自己走。

開學後的日子很忙。

軍訓、選課、社團、實驗室參觀。

我像一塊乾涸太久的海綿，拼命吸收著一切新的東西。

原來沒人把我叫去洗碗，我可以在圖書館待到閉館。

原來沒人嫌我翻書聲音大，我可以把難題攤滿整張桌子。

原來我不是沒有特長。

只是以前我的時間，都被切成了給別人端水、做飯、跑腿的碎片。

第一次高數小測，我拿了滿分。

老師把卷子發下來時，拍了拍我的肩。

“基礎不錯，繼續保持。”

那一刻，我低頭看著卷面上的紅勾，突然想起小時候。

我也曾拿著滿分卷子回家。

媽媽正在給亦安喂藥，隨手看了一眼。

“哦，放桌上吧，別擋著你弟喝水。”

後來那張卷子被湯汁浸溼。

我撿起來時，紅色的一百分糊成一片。

我曾經以為，是我還不夠好。

直到現在才明白。

有些人看不見你，不是因為你站得不夠高。

是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有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