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人間遼闊,我自有去處_第7章 7國慶前
7
國慶前,爸爸來了哈爾濱。
他沒有提前告訴我。
我從實驗樓出來時,看見他站在樓下,手裡提著一個黑色塑膠袋。
半個月沒見,他像老了很多。
頭髮白了幾根,臉色也很憔悴。
看見我,他張了張嘴。
“亦誠。”
我腳步停住。
周圍同學來來往往。
爸爸似乎第一次不知道該怎麼和我說話。
以前他叫我,不是讓我端菜,就是讓我去接亦安。
從來沒有這樣,帶著一點小心翼翼。
我走過去。
“你怎麼來了?”
爸爸把塑膠袋遞給我。
“你媽給你裝了點吃的,怕你不習慣北方飯。”
我看了一眼。
裡面是幾包真空包裝的鹹鴨蛋,還有兩袋餅乾。
不是我愛吃的。
是亦安平時不喜歡,家裡剩下的。
爸爸像是也意識到了,手僵在半空。
“我來得急,家裡沒準備什麼。”
我沒有接。
“有事嗎?”
爸爸喉結動了動。
“你弟在上海不太適應。”
我心裡那點剛升起的波瀾,瞬間沉了下去。
果然。
他低聲說:
“他不會洗衣服,吃飯也不規律。前幾天練琴太晚,低血糖暈了一次。”
“青青在那邊照顧不過來。她自己也要上課。”
我平靜地看著他。
“所以呢?”
爸爸皺起眉,像是被我的語氣刺到。
可他忍住了。
“你媽的意思是......你能不能先休學一年,去上海陪你弟適應適應?”
風從操場那邊吹過來。
吹得我手指發冷。
我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他坐了兩千多公里的車來找我。
不是因為想我。
不是因為後悔了。
而是因為弟弟在上海沒人洗衣服。
我忽然笑了一下。
“爸,你知道我考了多少分嗎?”
爸爸一愣。
“什麼?”
“高考。”
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
“你知道我考了多少分嗎?”
他沉默了。
我替他說了答案。
“你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我學什麼專業,不知道我宿舍幾樓,不知道我來學校那天有沒有人送。”
“你只知道亦安不適應。”
爸爸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他像是想反駁,卻找不到話。
過了很久,他低聲說:
“亦誠,爸以前確實忽略你了。”
“但你弟從小身體不好,我們......”
“他身體早就好了。”
我打斷他。
這是我第一次這樣打斷爸爸的話。
他怔住。
我繼續說:
“醫生十年前就說過,只要正常生活就可以。是你們一直把他當成不能自理的人養。”
“也是你們一直把我當成不需要照顧的人用。”
爸爸嘴唇動了動。
我把那袋吃的推回去。
“我不會休學。”
“以後也不會去照顧他。”
“他十八歲了,該自己學會活著。”
爸爸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
臨走前,他聲音啞得厲害。
“那你......錢夠嗎?”
我看著他。
過去十八年,他很少問我這句話。
我想說不夠。
我想告訴他,我開學第一週只敢吃最便宜的套餐。
我想告訴他,我那天洗澡卡里餘額不足,在水房裡凍得直髮抖。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不用你管。”
爸爸的肩膀塌了下去。
他提著那袋沒人要的東西,慢慢走遠。
我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
心口還是有點疼。
但這一次,我沒有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