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蕪重華_第2章 我順着他的目光低下頭
我順著他的目光低下頭。
溼透的衣料貼在身上,領口微微敞開,露出頸側一小塊肌膚。
我心裡一緊,不會又是個孟浪的吧?
正要後退,卻見他移開了目光,微微側過身去。
他伸手解下了自己的外袍,遞過來:「先披上吧。」
我遲疑了一下,接過外袍披在身上。
外袍帶著淡淡的松木香,乾燥而溫暖。
我藉著整理衣裳的空當打量他。
此人氣度不凡,又出現在侯府的宴席上,想必是哪家貴客。
我正要開口問他姓名,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回頭一看,是楚珩。
04
楚珩步履匆忙,面色陰沉,像是趕著去什麼地方。
走到近前,他一眼看到了那位公子,臉色驟變,立即躬身行禮:「宸王殿下。」
我心頭微動,垂下了眼睛。
宸王,蕭祁安。
先帝晚年得的幼子,當今聖上唯一同父同母的弟弟。
蕭祁安本人低調得很,常年待在封地,一年到頭難得進京一回。
沒想到,他今日會出現在侯府的壽宴上。
「王爺怎麼在此處?可是府上伺候的人不周到?」
蕭祁安語氣平淡:「本王方才在園中散步,聽聞湖中有動靜,過來檢視。這位姑娘失足落入了湖中,本王便順手救了。」
楚珩這才注意到我,表情微微一變,脫口而出:「你怎麼在這裡?」
語氣不善,像是在質問一個犯錯的下人。
他打量了一下我溼透的衣裙,以及肩上披著的那件外袍,眉頭猛地皺了起來。
我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作出惶恐的樣子。
蕭祁安開了口:「楚世子,這位是?」
楚珩頓了頓,聲音裡帶了點不情不願:
「是府上沈姨娘的妹妹,沒見過什麼世面,衝撞王爺了。
」
「沈姨娘的妹妹。」蕭祁安重複了一遍,語氣沒什麼波瀾。
楚珩點頭,又道:「她父母雙亡,依附著姐姐過活,平日裡也不大懂禮數,王爺莫怪。」
楚珩跟人介紹我時永遠是這個口吻。
每句話都在貶低我。
蕭祁安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沈姨娘是蕭侯爺的妾室,她的妹妹按輩分算,也該是世子的長輩。」
楚珩的臉瞬間黑了,但不敢反駁,只能低著頭應是。
蕭祁安沒再看他,低下頭對我道:
「姑娘身上都溼了,回去換身衣裳吧,仔細著涼。」
我點頭道謝,把外袍裹緊了些。
蕭祁安說完便轉身離去,月白色的背影漸漸走遠。
我正要離開,手臂卻被人一把攥住。
楚珩臉色陰沉:「你不是應該在房裡嗎?」
05
我心裡一驚。
前世的這個時辰,我確實已經在偏房裡不省人事了。
我抬眼看他,他正死死地盯著我,神情驚疑不定。
四目相對的一瞬間,我突然明白了。
他也重生了。
楚珩又湊近了一些,嘴角勾起一個譏諷的弧度。
「沈蘅,你還真是不堪寂寞。不論遇到的是誰,都要勾引一番?」
我忍住扇他耳光的衝動,面上裝出茫然的樣子:
「我不知道世子在說什麼。我不小心落了水,幸而得王爺相救。」
他盯了我片刻,像是在辨認我話裡的真假。
最後他冷哼一聲:「你以為宸王看得上你?你不看看自己是什麼身份?也配?」
我攥緊了溼透的衣袖,指甲掐進掌心。
我才剛重生,什麼都還沒準備好,跟他撕破臉沒有好處。
於是我垂下眼:「我是真的不明白世子在說什麼。我身上溼透了,要先回去換衣裳了。
」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吵吵嚷嚷的聲音。
剛才那幾個人又轉回來了,一邊走一邊議論:
「可惜了可惜了,那藥下得可不輕,也不知道便宜了哪個——」
話說到一半,那人看到了楚珩,聲音戛然而止。
幾個人面面相覷,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我趁楚珩分神,猛地掙開他的手,後退一步,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世子,外男在此,我先告退了。」
說完,我不等楚珩反應,轉身快步走了。
身後傳來楚珩的聲音,壓著火氣:「你們幾個,剛剛說的什麼意思?」
周公子打了個哈哈:「世子別生氣,我們就是想替您出口氣。您不是說府上那小娘子不安分嗎?我們尋思著替您教訓教訓她——」
「誰讓你們動她了?」楚珩的聲音忽然拔高。
「不是您天天跟我們唸叨她如何不堪......」
「閉嘴!」
06
回到住處時,姐姐正守在門口等我。
她看見我渾身溼透、披著男人的外袍,臉色一下子白了。
「蘅兒,你怎麼了?誰欺負你了?」姐姐一把將我摟進懷裡。
我抱著她,嗅著她身上熟悉的皂角味,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上一世我們姐妹倆被侯府上下翻來覆去地磋磨。
侯夫人當著滿府人的面罵我和姐姐是狐媚子。
說我們姐妹倆一個伺候老子一個伺候兒子,不要臉。
姐姐死的時候,還不到三十歲。
她拉著我的手說,蘅兒,姐姐對不住你,姐姐不該帶你進侯府。
其實是我對不住姐姐。
如果不是為了養活我,姐姐不會去做侯爺的妾。
那年我六歲,姐姐十五。
爹孃在任上染了時疫,前後不過三天,都沒了。
族裡人來抄家產,說閨女是賠錢貨,把姐姐和我趕了出來。
我記得那天姐姐梳了婦人頭,蹲下來給我擦眼淚,笑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