縛骨鈴_第6章 瓶身溫熱
瓶身溫熱,裡面是蛇脂藥膏。
上一世若有這藥,也許我能多撐幾日。
我低聲道:
「多謝。」
玄徵沒有說不必。
他只是道:
「今晚少碰冷水。」
我看了他一眼。
他神色自然,像說一件尋常小事。
可我心裡忽然酸了一下。
上一世陸硯塵也會說體貼話。
他說等成婚後帶我去看南疆花海。
說我若怕黑,他便夜夜陪我點燈。
可等我真正疼的時候,他只說忍一忍。
如今玄徵一句少碰冷水,倒比那些山盟海誓有分量。
第五日,長老會審出結果。
母親賄賂蠱婆,篡改姜月杳命格,讓她頂替真正聖女候選。
蠱婆畏罪自盡前留下供書。
上面清清楚楚寫著,我出生那日,萬蛇繞屋,聖鈴曾在祭塔響過三聲。
原本候選人是我。
母親卻怕我成為聖女後壓過姜月杳,暗中改了祭冊。
姜月杳的「天命」,從頭到尾都是偷來的。
供書念出時,母親癱坐在地。
姜月杳哭著搖頭。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她總說不知道。
不知道聖鈴本該屬於我。
不知道母親賄賂蠱婆。
不知道我替她入窟後會被認主。
不知道剝鈴會要我的命。
她只需要哭,就能把所有惡意洗成無辜。
我站在祭臺上,看著她。
「姜月杳,你真的一點都不知道?」
她哭聲一頓。
我問:
「上一世你戴上聖鈴時,為什麼說終於物歸原主?」
母親猛地抬頭。
陸硯塵也變了臉色。
姜月杳抖了一下,眼神飄忽。
我繼續道:
「你還說,姐姐,誰讓你命硬,疼一疼也能活。」
這句話,是她在我被剝鈴後,趴在我耳邊說的。
那時我疼得連哭都哭不出來。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甜膩的笑。
「我從小就討厭你這副樣子。」
「什麼都能忍,什麼都能做好。」
「聖女也該是你的,可誰讓娘更疼我呢?」
我看著她。
「這些話,你也不知道?」
姜月杳徹底僵住。
聖鈴忽然響起。
一道紅光落在她額心。
她尖叫一聲,跪倒在地。
蛇神石像上裂紋擴大,祭臺上空浮出一片模糊幻影。
所有人都看見了。
前世蛇窟裡,我滿身是血地躺在地上。
姜月杳彎腰從我腕骨處撿起聖鈴,笑著繫到自己手上。
她說:
「姐姐,你放心。」
「硯塵哥哥會替我做少君夫,我會替你好好活。」
祭臺四周一片死寂。
陸硯塵踉蹌後退,臉上再無半點血色。
母親看著幻影,也怔住了。
她大概也沒想到,她捧在掌心的女兒,竟會在我將死時說出這些話。
姜月杳崩潰尖叫:
「不是我!那不是我!」
剛喊完,她自己便捂住嘴。
因為她用了那個字。
她終於怕了。
我走下祭臺,停在她面前。
「聖鈴照見的是魂。」
「你抵賴給誰聽?」
姜月杳癱坐在地,終於哭不出來。
9.
姜月杳被廢去候選身份,送入蛇窟外的苦牢,終身不得近聖壇。
母親被剝奪姜家主母之位,押往黑沼寨服苦役。
行刑前,母親求見我。
我去了。
她坐在囚車裡,頭髮半白,昔日端莊蕩然無存。
看見我時,她眼淚立刻湧出。
「照蘅,娘錯了。」
這句話,我等過很多年。
小時候姜月杳搶走我的銀刀,我等母親說錯了。
我替姜月杳背鍋跪祠堂時,我也等。
上一世被陸硯塵割鈴前,我躺在榻上,看著母親哭著求我救妹妹。
那時我還想,她有沒有一瞬間覺得對不起我?
如今她終於說了。
我卻沒有想象中的暢快。
只是覺得很遠。
「母親錯在哪?」
她哭道:
「我不該偏心月杳。」
「還有呢?」
她愣住。
我看著她。
「你不該把我的命拿去填她的路。」
母親捂著臉,泣不成聲。
「娘只是怕她活得艱難。」
我輕聲道:
「那你怕過我疼嗎?」
她哭聲停了一瞬。
答不上來。
我已經知道答案。
她不怕。
因為在她心裡,我總能撐住。
撐得住被讓走東西,撐得住替妹妹入蛇窟,撐得住被剝鈴,撐得住死在沒人看見的地方。
我轉身離開。
母親在身後喊:
「照蘅,你不送娘一程嗎?」
我沒有回頭。
「黑沼寨路遠,母親保重。」
後來,陸硯塵在聖女殿外跪了三日。
大雨連下三日。
他身上的少君銀袍溼透,臉色慘白,卻一直不肯走。
族人議論紛紛。
有人說少君痴情。
有人說他愧疚。
玄徵聽見後,嗤了一聲。
「雨裡跪三日,便能抵剝骨一刀?」
我正給腕骨塗藥,聞言看他。
「大祭司今日也話多。」
他走過來,接過藥膏。
「你塗得太輕。」
我把手遞給他。
這動作自然得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玄徵的手指頓了頓,很快低頭替我上藥。
藥膏溫熱,緩緩滲進腕骨。
門外雨聲不歇。
陸硯塵沙啞的聲音從殿外傳來:
「照蘅,我想見你。」
我聽見了。
沒有動。
玄徵也不催。
藥上完後,他替我把袖口輕輕放下。
「見嗎?」
我搖頭。
「不見。」
第四日,陸硯塵昏倒在聖女殿外。
蠱醫將他抬回少君府。
聽說他醒後,瘋了一樣找那把前世夢中割我腕骨的金刀。
最後在兵器庫裡真的找到一把刀。
刀身乾淨。
可他剛握住,手心便裂開一道血口。
怎麼也止不住。
蠱醫說,是聖鈴反噬。
他欠下的血債,開始討還。
陸硯塵讓人把刀送來。
同時送來的還有一封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