縛骨鈴_第2章 哭着讓父親把我剛得的銀刀給她
哭著讓父親把我剛得的銀刀給她。
哭著讓母親把我的新衣裁短,說她穿著更合身。
哭著說蛇太嚇人,求我替她去取聖鈴。
她一哭,所有人便覺得她可憐。
我若不讓,便成了鐵石心腸。
可惜這一世,我心腸冷了。
大長老拄著蛇頭杖走上前。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姜月杳。
「候選聖女入窟,外人不可替。」
上一世,他也說過這句話。
只是母親跪下來求他,說我和姜月杳是親姐妹,血脈相連,我替她取鈴也算她的福澤。
陸硯塵那時幫著開口。
「照蘅素來疼妹妹,不會生旁的心思。」
於是長老鬆了口。
這一次,我先開口:
「大長老說得對。」
「誰要聖鈴,誰進萬蛇窟。」
我看向姜月杳。
「妹妹,請吧。」
姜月杳臉色白得嚇人,身子晃了晃,軟軟倒進母親懷裡。
母親急得喊她名字。
陸硯塵也上前一步,扶住她另一邊肩。
「月杳。」
他這一聲低沉又急切。
我站在旁邊,覺得眼前這一幕熟悉得刺眼。
上一世我從萬蛇窟出來時,滿手是血,腕骨被聖鈴灼得發燙。
陸硯塵第一眼看的也是姜月杳。
她暈在母親懷裡。
他越過我,先去扶她。
那時我還替他找藉口。
月杳膽小,受了驚。
我是姐姐,該懂事。
後來我死在蛇窟裡,才知道懂事二字,最會吃人。
祭臺邊,一個年輕男人忽然輕笑出聲。
眾人循聲看去。
玄徵倚在石柱旁,身上披著深青色祭司袍,銀色蛇形耳墜垂在肩前。
他是苗疆最年輕的大祭司。
上一世,我與他交集不多。
只記得我被割鈴那日,他曾攔過陸硯塵。
他說:
「聖鈴入骨,強取必死。
」
陸硯塵回答:
「我會保住她的命。」
玄徵看了我一眼。
眼神很冷,卻藏著一絲憐憫。
後來我被扔進萬蛇窟。
迷迷糊糊間,有人把一枚溫熱的藥丸塞進我嘴裡。
我睜不開眼,只聽見銀飾微響。
現在想來,大約是他。
玄徵走到祭火旁,彎腰撿起一條從草叢裡游出的青蛇。
那蛇乖順地盤在他手腕上。
姜月杳嚇得又往陸硯塵懷裡躲了躲。
玄徵看見了,唇角微彎。
「聖女怕蛇,倒是新鮮。」
我差點笑出聲。
大長老瞪他一眼。
「祭司慎言。」
玄徵懶洋洋道:
「我說實話。」
母親臉色難看。
陸硯塵皺眉:
「月杳只是年紀小,一時害怕。」
玄徵看向他。
「少君,候選名單由各寨蠱婆推算命格而定。」
「命格再貴,腿不肯邁進去,也取不出聖鈴。」
他話說得輕,卻像刀子刮在姜月杳臉上。
姜月杳咬著唇,眼淚又要落。
母親忽然轉向我。
「照蘅,你真要看著你妹妹當眾受辱?」
我望著她。
「母親說笑了。」
「萬蛇窟門開在那裡,我可沒攔她。」
正僵持時,窟口忽然傳來鈴音。
極輕。
卻讓所有毒蛇都停了動作。
我腕骨猛地一疼。
像有什麼東西隔著一世生死,輕輕撞了一下我的骨頭。
玄徵的神色變了。
他轉頭看向萬蛇窟。
大長老也顫聲道:
「聖鈴醒了。」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落到姜月杳身上。
她抖得更厲害。
長老沉聲道:
「姜月杳,入窟。」
3.
姜月杳最終進了。
不是她忽然有了膽子。
是大長老下令,兩個蠱婆扶著她,把她半拖半送到窟口。
母親哭著要攔,被族人攔住。
陸硯塵握著刀柄,臉色極差。
他數次看向我。
我裝作沒看見。
萬蛇窟的石門緩緩開了一線。
腥冷氣息撲出來。
姜月杳尖叫著想逃,蠱婆在她背後低喝:
「聖女候選,往前走。」
她哭得妝都花了。
「姐姐,救我!」
我站在祭火旁,手指微微發涼。
上一世,我就是聽見這聲姐姐,心軟了。
這一世,我沒有動。
玄徵站在我身側,低聲問:
「不怕她死在裡面?」
我看他一眼。
他神色平靜,眼底卻有探究。
我道:
「怕蛇的人死在萬蛇窟,不稀奇。」
玄徵笑了聲。
「你倒比從前硬氣。」
我心裡一跳。
「大祭司從前很熟我?」
他垂眼看著手腕上的青蛇。
「你從前常替她收拾爛攤子。」
「全苗疆都知道。」
我沒再說話。
窟內傳來姜月杳的哭喊。
起初還清楚,後來漸漸被蛇群遊動的聲音蓋住。
母親急得幾乎昏過去。
她衝到我面前,抓住我的手臂。
「照蘅,你進去看看她!」
「你聽見沒有?她在喊你!」
我低頭看著母親抓在我腕上的手。
上一世,陸硯塵割鈴前,母親也是這樣抓著我。
「照蘅,娘求你,把聖鈴給月杳。」
「她從小體弱,若做不成聖女,旁人會笑她一輩子。」
我當時問她:
「那我呢?」
母親哭得很兇。
「你一向堅強。」
這句話,我記到死。
現在母親又抓著我。
我輕輕撥開她的手。
「母親,我也怕。」
她愣住。
像聽見什麼荒唐話。
「你怕什麼?你從小就敢抓蛇。」
我笑了笑。
「敢抓,不代表不疼。」
母親怔住。
我不再看她。
窟內忽然響起一聲淒厲尖叫。
姜月杳連滾帶爬衝出來,頭髮散亂,衣裙被石頭劃破,小腿上有兩道細細蛇咬痕。
她撲進陸硯塵懷裡,哭得幾乎背過氣。
「有蛇!好多蛇!」
陸硯塵立刻把她抱起來。
「傳蠱醫!」
大長老卻快步走到她面前,臉色沉得可怕。
「聖鈴呢?」
姜月杳哭聲一滯。
她抖著伸出空蕩蕩的手。
「我沒拿到。」
人群譁然。
蠱婆皺眉上前,檢視她腿上的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