縛骨鈴_第1章 苗疆選聖女那日
苗疆選聖女那日,妹妹怕蛇,不敢進萬蛇窟。
上一世,她哭著求我替她走一趟。
「姐姐,你膽子大,就替我把聖鈴取出來好不好?」
我去了。
萬蛇退避,聖鈴卻纏上我的腕骨,當場認我為主。
夫君皺著眉說我蓄意奪位。
母親也紅著眼罵我:
「你明知那是你妹妹的命,為什麼還要搶?」
後來妹妹哭著說,她才是天命聖女。
夫君便親手割開我的腕骨,將聖鈴從血肉裡剝出來,替她重新系上。
我死在蛇窟裡時,滿地毒蛇都在朝她跪拜。
再睜眼,萬蛇窟又開了。
妹妹攥著我的袖子,眼淚汪汪:
「姐姐,我怕蛇。」
「你替我進去,好不好?」
我笑著掰開她的手。
「聖女怕蛇?」
「那你還是趁早改行吧。」
1.
妹妹的手僵在半空。
她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像一顆將落未落的露珠。
萬蛇窟外,祭火燒得正旺,黑煙順著山風往上卷。
苗疆十二寨的人都來了。
長老們披著黑羽斗篷,銀飾垂在??前,行走間叮噹作響。石階下,族人跪成一片,人人都等著新聖女入窟取鈴。
母親站在妹妹身後,臉色霎時變了。
「照蘅,你胡說什麼?」
她壓低聲音,眼底全是警告。
「今日是你妹妹的大日子,容不得你耍性子。」
我看著她。
上一世,也是這般。
姜月杳怕蛇,躲在母親懷裡哭得發抖。
母親牽著她的手哄了許久,又轉頭看我。
「照蘅,你從小膽子大,替妹妹走這一趟。」
她說得太自然。
彷彿我生來就該替姜月杳踩進所有陰冷潮溼的地方。
我那時還念著姐妹情。
也念著母親難得對我軟下來的語氣。
於是我接過聖女候選人的銀燈,走進萬蛇窟。
洞裡冷得刺骨。
無數毒蛇盤在石壁上,鱗片摩擦出細碎聲響。
我以為自己會死。
可我每走一步,蛇群便往後退一步。
洞底的青銅聖鈴被紅線纏在蛇骨上,鈴身斑駁,像沉睡多年。
我伸手去取。
指尖剛碰到它,鈴聲便響了。
清脆的一聲,萬蛇伏地。
聖鈴化作一縷紅光,鑽進我的腕骨。
我疼得跪倒在地。
走出蛇窟時,所有人都看見我腕上的鈴印。
長老們跪下,高聲喊聖女歸位。
我尚未回神,姜月杳已經哭著撲進母親懷裡。
「姐姐明明說只是替我取鈴。」
「她怎麼能讓聖鈴認主?」
母親當眾打了我一巴掌。
「姜照蘅,你明知那是你妹妹的命,為什麼還要搶?」
我的夫君陸硯塵站在人群最前。
他是苗疆少君,也是我少年時救下的人。
三年前,他中蛇毒昏迷,是我用心頭血替他續命。
他醒來後握著我的手,說此生定會護我。
可那日,他看著我腕骨上的鈴印,眉心皺得很緊。
「照蘅,你若想做聖女,何必用這種手段?」
那句話,比母親那一巴掌還疼。
後來姜月杳病倒。
她夜夜喊疼,說自己原本的命格被我奪走,蛇神開始反噬她。
母親跪在我門外求我還鈴。
長老們逼我開祭。
陸硯塵沉默了三日。
第四日,他帶著金刀進了我的房。
「照蘅,月杳撐不住了。」
我搖頭,往後退。
聖鈴早已纏進腕骨,牽著我的血肉和命魂。
取鈴就是取命。
陸硯塵握住我的手,聲音低啞:
「忍一忍。」
金刀割開皮肉時,我疼得叫出聲。
我看著他低頭,一點點剜開我腕骨,把那枚已經融入血肉的聖鈴剝出來。
血滴在他手背上。
他手指抖得厲害,卻沒有停。
那日之後,我被丟回萬蛇窟。
姜月杳繫上聖鈴,萬蛇朝她跪拜。
而我躺在冷石上,腕骨空了一個血洞,聽見洞外眾人高呼聖女千歲。
臨死前,我終於明白。
蛇不會認錯主人。
人會。
如今,我重回選聖女那日。
姜月杳又攥著我的袖子,求我替她入窟。
我掰開她的手。
她怔怔望著我,眼淚撲簌簌往下落。
「姐姐,你怎麼這樣說我?」
我笑了笑。
「我說錯了嗎?」
「聖女要入萬蛇窟,掌百蠱,鎮蛇神。」
「你連洞口的蛇影都怕,還爭什麼聖鈴?」
周圍響起低低抽氣聲。
母親氣得臉色鐵青。
「照蘅!」
陸硯塵也看向我。
他今日穿著少君銀袍,腰間佩著蛇紋長刀,眉目清冷。
我與他已有婚約。
再過三月,便要行合巹禮。
上一世,我滿心歡喜等著嫁他。
如今再見這張臉,腕骨深處卻先泛起一陣冷痛。
像那把金刀,又貼上皮肉。
陸硯塵皺眉道:
「照蘅,月杳年幼,你何必當眾刺她?」
我垂眼看著自己的手腕。
那裡乾淨如初。
可我知道,刀口曾經開在這裡,深可見骨。
我抬頭看他。
「少君心疼,便替她進去。」
陸硯塵一怔。
我語氣平靜:
「既然誰都能替,少君最護她,最合適。」
2.
陸硯塵沒有進萬蛇窟。
他是少君,身份尊貴,又是男子,聖女試煉按規矩輪不到他。
長老們低聲議論起來。
姜月杳哭得更厲害,母親扶著她,眼神恨不得將我剮出一個洞。
「照蘅,你妹妹身子弱。」
我輕輕點頭。
「嗯。」
母親愣了一下,似乎以為我鬆口了。
下一瞬,我道:
「身子弱,就回家養著。」
「選聖女的地方,沒備軟榻。
」
人群裡有人忍不住笑了一聲,又很快憋回去。
姜月杳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她從小最會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