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可望_第4章 一輛破板車
一輛破板車,拉著半箱舊衣服,那就是我母親的全部家當。
她低著頭,死死捂著臉,任由街坊鄰居用最惡毒的詞彙咒罵她。
「不下蛋的母雞」「掃把星」「晦氣東西」。
她沒有回嘴,只是一路走一路哭,眼淚結成了冰渣子,連看一眼路人的勇氣都沒有。
可是後來呢?
她遇到了刀豬的趙屠戶,不僅生了三個兒子,趙屠戶還把她當菩薩一樣供著,家裡的刀豬刀都歸她管。
從那時候起我就明白,什么女誡女德相夫教子,就是個天大的笑話。
聽話懂事的女人,生來就是背鍋的。
路邊一個挎著菜籃子的長舌婦壓低聲音嘀咕,眼神里滿是鄙夷。
「這女人也太潑悍了,一點婦德都沒有,以後誰敢娶她啊。」
我停下腳步,轉身直直朝她走去。
長舌婦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後退。
我走上前,抬手一巴掌重重拍在她的菜籃子上,把裡面的爛白菜扇飛了出去。
我盯著她的眼睛。
「我吃你家大米了?還是睡你家漢子了?」
「我有沒有人娶關你屁事。你再敢在背後嚼我的舌根,我今晚就帶著鐵鍬去刨了你家祖墳,把你祖宗挖出來配冥婚!」
長舌婦嚇得臉色鐵青,連地上的白菜都不要了,拔腿就跑。
周遭那些交頭接耳的圍觀者瞬間鴉雀無聲,全都不自覺地給我讓出了一條寬敞的大道。
我冷笑一聲,撣了撣袖子,繼續大步往前走。
人言可畏不錯,但對我這種豁得出去的人,可沒有用。
我隨便找了家客棧,要了上房,點了一大桌子醬肘子、烤鴨和花雕酒。
然後開了一間上好的客房,好好睡上一覺。
林家不會輕易認輸,我想和他們斷絕關係,還有的鬧呢。
08
林家被洗劫一空的訊息,不到半日就傳遍了京城。
那群街坊搶紅了眼,連林景和書房裡用來附庸風雅的徽墨都被摳走了。
據客棧跑堂的小二說,林家老太太氣得又暈了過去,林景和連請大夫的診金都是厚著臉皮找親戚借的。
名聲掃地,家財被劫。
換做普通人家,這個時候早就關起門來當縮頭烏龜了。
但林家這種極度好面子的人家,不會認輸。
他們想來想去,想了個昏招。
那就是用一場喜事來沖淡晦氣,更需要用一個行動來向外界證明。
林景和身體沒毛病,是羅初螢善妒發了瘋。
果不其然,傍晚時分,林家硬是咬牙借錢,弄了一頂粉頂小轎,吹吹打打地把翠兒從偏門抬了進去。
他們對外宣稱,我因嫉妒小妾進門,得了失心瘋打砸家裡,已經被林家休棄。
聽到這訊息時,我正啃著鴨腿。
一點都不意外。
翠兒被逼無奈,一時半會不敢反抗。
但該說的我都和她說了。
她又不是個傻子,日子久了總會發現不對。
當夜,子時剛過。
我所住的客棧後院傳來一陣急促的拍門聲。
我披上衣服推開窗往下看,夜色中,一個渾身髒兮兮的人影正縮在牆角。
是翠兒。
她連鞋跑丟了一隻,腳底全是血,手裡死死攥著一個燒得焦黑的木牌位。
我下樓開了後門,一把將她拉進屋裡,驚訝不已。
「知道你這姑娘不會認命,但也沒想到,你能跑出來這麼快啊!」
翠兒一進屋,雙腿一軟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亮光。
「表嫂......不,初螢姐姐。」
她嚥了口唾沫,聲音啞得厲害。
「我、我把林家的宗祠給燒了。」
我倒水的動作停了下來,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
「怎麼燒的?」
翠兒接過水杯,大口灌下去,抹了抹嘴。
「今晚林晚霜逼著我跟表哥圓房。她說林家現在成了笑話,我必須今晚就懷上孩子,否則明天就把我賣去暗娼館抵債。」
說到這,她眸色暗了暗。
但很快,翠兒冷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被逼到絕境的狠厲。
「可表哥根本就碰不了女人!他躺在床上,像個死人一樣只會拿鞭子抽我洩憤。」
「我想起你對我說過的話,他們想把我當祭品耗死。不僅如此,他每天這樣打我,我不知道還要受多久。」
「我趁他不注意,拿花瓶砸暈了他。然後我跑去後院宗祠,把供桌上的香油全澆在那些列祖列宗的牌位上,一把火點了個乾淨。」
她把手裡那個焦黑的牌位扔在地上,上面隱約能認出是林景和祖父的名字。
「我帶了一個出來,以後要是他們敢抓我,我就拿著這個牌位去官府擊鼓鳴冤,告訴全天下,林家是怎麼逼迫良家女子的。」
我看著地上那個殘缺的牌位,走過去拍了拍翠兒的肩膀。
由衷地讚賞道。
「幹得漂亮。」
「這樣做才對,你的命不歸你爹孃管,也不歸林家管,而是歸你自己。」
09
翠兒這把火,不僅燒了林家的宗祠,更把林家最後一塊遮羞布燒成了灰燼。
大火驚動了巡街的武侯,官府連夜來救火。
火撲滅後,武侯在廢墟里找到了光著身子、被砸得頭破血流的林景和。
林家連夜出了這麼大的洋相,官府自然要審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