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我亦行_第8章 她坦然的笑容叫我心裡發慌
她坦然的笑容叫我心裡發慌。
我們倆總是很有默契。
可是這一次,我無比希望是我猜錯了。
她握著我的手來到書房,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檢查報告。
乳腺癌晚期。
我雙手顫抖,喉嚨彷彿被堵住。
用了十足的力氣才勉強發出聲音:
「能治好,肯定能治好。」
舅婆若無其事地開啟煙匣:「老孃活了七十幾歲了,不差這幾年。」
我一把奪過。
「知道自己生病還抽菸,你怎麼這麼不讓人省心?」
她不理我,轉身開啟旁邊的酒櫃。
我又要去搶,被她先一步預判。
「還剩最後一點,正好我們一人一杯。」
我握著酒杯難以下嚥,舅婆卻喝得津津有味。
「品牌的名字,想好叫什麼了嗎?」
「亦行。」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送你的書,讀得不錯啊。」
舅婆輕輕和我碰杯,喝下最後半截酒。
12
我們仍像往常一樣生活。
只是每晚,我都來和舅婆睡。
她起夜的次數逐漸增多,煙癮也愈發的大。
有時還會夢魘。
輕聲叫著舅公的名字,像小孩一樣抽泣。
從小到大,她向我展示過無數件舅公送她的禮物。
她記得那些禮物的年份,當時的場景,卻從沒有講過她和舅公的故事。
我忍不住問起時,她總會懶懶地打發我:
「對故事感興趣,自己找本小說看啊。」
後來我長大些,讀懂了她眼裡一閃而過的那抹痛,也就不再強迫她回憶那些過往。
又一個深夜。
舅婆起身去到書房,翻開桌上的詞集。
這本的紙張綿軟泛黃,比給我的那本要破舊得多。
裡頭的書籤,是舅公年輕時的照片。
她對著照片出了會兒神。
然後緩緩開口:
「我沒上過學,不識字,是你舅公一點點教我的。」
「他送過我一本紅樓夢,幹活的空隙,我就坐在田梗上慢慢地讀。」
「有讀不明白的,就去問他。」
「後來,那些書都成了毒草,不讓讀了。他們從我家裡搜出了書,把我拉去批鬥。」
「連同我的長相、穿衣打扮,也一起被批鬥。」
「我穿自己縫的裙子, 生來就是這副相貌,可他們非要說我是狐狸變的, 說我是妖,所以連看的書也是有毒的。」
「你舅公的爸爸提前得了訊息,早早燒了家裡的書。」
「結果你外婆記恨他們不讓她唸書, 偷偷藏了一本,然後舉報了你舅公。」
「一家人迫於無奈,只好跟他劃清界限。」
「說來好笑,得益於這一點, 我們結婚時倒也沒什麼人阻止。」
「動盪剛一結束, 你舅公的爸媽就相繼去世, 我成了這世上他唯一牽掛的人。」
「後來他考上大學去了城裡,畢業後終於把我也接走。這本詞集,是那年他送我的生日禮物。」
「再後來他辭掉工作,我們一起來到燕城打拼, 正好趕上風口,說是一夜暴富也不為過。」
「我們趁熱打鐵, 卯足了勁兒做生意,痛痛快快地活了二十年。」
「你舅公去世的第二年, 我回老家看了一圈。處理老宅是次要的, 主要還是為了給村裡的學校捐款。」
「我不需要什麼宣傳, 沒讓他們聲張,只要事辦得到位就夠了。」
「雖然我們後來過得很好, 但是我們一輩子沒要孩子。」
「因為我們對這個世界很悲觀,都沒有勇氣把孩子帶來世上, 讓他去面對接下來難以預料的幾十年人生。
」
「但是我們仍然用力地活著,畢竟,來都來了。」
我努力憋住哭聲。
靜靜聽她說完。
在她扶著桌沿起來時,連忙把她攙住。
舅婆緊緊捏著那張照片, 一步步挪回床邊躺下。
褪色的照片上,舅公穿一身灰色西服靠著車身,一雙丹鳳眼直視鏡頭,嘴角噙笑,意氣風發。
舅婆看著我失神的那些時刻,腦海中一定填滿了烈酒一般的青春。
她雙手交疊, 將照片貼在胸口。
然後微笑著閉上眼,沒有再說一句話。
那段故事, 就是對我的告別。
舅婆早早安頓好了後事。
她留了公司的股份和這棟房子給我。
其餘的財產, 她讓我捐給全國各地山區的學校。
每年我都會抽空,親自去實地考察, 根據不同的情況劃定款項的用途,再讓專人監督落實。
舅婆去世第五年的冬天,我又來到這個小山村,給學校捐了一批多媒體裝置。
舅婆當初捐贈的教學樓剛剛粉刷過, 看不出曾經的痕跡, 嶄新得像這些孩子的人生一樣。
出學校時,雪漸漸大起來,覆蓋我來時的腳印。
想起那年,我在巷子裡學著舅婆的步伐, 內心無比期待長大。
現在我終於長成自己期待的樣子,只是身邊沒了舅婆。
但我已然活成了她。
無論將來風雪多大,我亦昂首闊步前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