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我亦行_第3章 我和姐姐這對膚色各異的雙胞胎
我和姐姐這對膚色各異的雙胞胎,每年都會被圍觀一次。
有個肥頭大耳的親戚,用他那油膩膩的手掐了下我的臉。
「這小臉蛋,和咱們這些種地的不是一個黑法,黑黃黑黃的,像個泥糊的小人,哪有一點黃花姑娘的水靈樣兒?將來要是嫁不出去咋辦?」
旁邊那些男人哈哈大笑。
我爸的笑聲尤其刺耳。
「像泥人嗎?我瞧著倒像塊玉。」
旁邊傳來一道清亮的聲音。
我隨著他們的目光望去,只見一個坐在竹椅上抽菸的女人。
她的頭髮隨意挽起,身上的襖又皺又舊,樣式很像外婆年輕時的那些舊衣服。
節日的氛圍裡,她的打扮和其他人相比,實在有些潦草。
她按滅菸頭,起身朝我走來。
「像塊璞玉。」
她擦擦我臉上的油漬,冷聲反問那些人:
「對一個小孩開這種玩笑,也不害臊?」
那個男人眼神挑逗:「要論不害臊,誰能比得過你唐雪玲呀?」
男人們的笑聲愈加放肆。
剛才我聽媽媽和外婆小聲討論,這位是外婆的弟媳,媽媽的小舅媽,我應該喊她舅婆。
她年輕時張揚恣意,穿的都是別人不敢穿的衣服,做的都是別人不敢做的事。
又因為生得美豔,被人罵是狐狸精轉世。
舅公娶了她以後就遠走他鄉,他們都說是她把他的魂勾走了。
這些年來他們究竟過得怎麼樣,也沒人知道。
她這次回來,是來處理舅公在世時留下的老宅的,對於其他的事,隻字不提。
外婆和媽透過她的穿著打扮斷定,她肯定過得不好。
「笑吧,笑得再大聲些,免得牛頭馬面聽不見,拉錯了人。
」
她不急不躁地反駁。
那人卻被氣得面紅耳赤。
「你敢咒我死?」
他作勢要動手,被其他人拉到一邊。
「大過年的,別鬧得太難看。」
剛才起鬨的是他們,現在勸架的也是他們。
大人真有意思。
5
我爸上下打量她片刻,眸色一轉,帶著試探的語氣問道:
「舅媽要覺得她是塊玉,不如把她帶在身邊,跟您老人家作個伴?」
舅婆嫌惡地瞪了我爸一眼:
「只想生不想養,當年的衛生用品很難買嗎?」
我爸愣了愣,剛反應過來要開口,她已經闊步出去。
有人安慰我爸:「你以前沒見過她,她說話就是這樣,陰陽怪氣的,你別往心裡去!」
又一個親戚疑惑道:
「她自己都不生孩子,怎麼可能養別人家孩子?再說了,你也犯不上拿個孩子巴結她呀!」
我爸敷衍一笑:「各家有各家的難處,你們不懂。」
我不知道我們家到底有什麼難處,只知道他是鐵了心不要我了。
我獨自到角落坐下。
今年的雪比往年厚一些,1 月底了還沒化完。
冷風颼颼地往院裡灌,大紅鐵門被吹得微微擺動。
我腦子裡浮現出不久前那抹清瘦筆挺的背影。
我快速出了院子。
沒人注意到我。
寒風颳得我臉頰生疼,心裡只覺得無比刺激。
我學著舅婆的樣子,挺直腰桿,大步流星,想象著自己已經長成大人。
可以想去哪裡就去哪裡,不用再像垃圾一樣被人丟來丟去。
村巷彎彎繞繞,我漫無目的地走著。
突然,腦袋被砸了一下。
一隻鳥滾落在地。
我蹲下身湊近,只見褐色的羽毛上掛著細碎的冰花,忍不住伸手戳了戳。
「死了。」
上方傳來熟悉的聲音。
舅婆倚在樓頂的圍攔邊,手裡又夾著香菸。
她望著遠處吸了一口,又低下頭望我:
「跟這棵樹一樣,早死了。」
我仰頭打量著她旁邊的那樹枯枝,鳥應該是從這棵樹上掉下來的吧。
「這是什麼樹?」
「柿子。」
「什麼時候死的?」
「不知道。」
「人也會像樹一樣死掉嗎?或者,像鳥一樣?」
我其實想問,沒有人疼愛的人,是不是連死亡也無聲無息?
可惜我不像姐姐那樣伶俐,問出口後感覺詞不達意,卻不知怎麼補救。
但舅婆似乎聽懂了我的意思。
「死後的事,管那麼多幹什麼?最應當在意的,是怎麼活。」
菸灰從眼前飄過,落在鳥的身上。
我不禁去聯想,這隻鳥還活著時自在飛行的樣子。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讀過嗎?」
她垂眼問我。
「舅婆,我還不滿六歲。」
她又若有所思:「這麼小他們就不要你,你怎麼比我還慘?」
眼睛有點酸,我抬手揉了揉。
「爸爸說我是黑鳳,不吉利。外公外婆也不要我。我可能要被扔掉了。」
舅婆面無表情地抽著煙。
半晌,忽然開口:
「你叫什麼?」
「李小妹。」
「這也算名字?」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
我討厭這個名字,但它確實是我的名字。
舅婆好像被我逗樂,嘴角微微上揚。
隨後又道:
「我不懂得帶小孩,也沒什麼耐心,只管把我會的,我有的,教給你,能不能成材,憑你自己。能接受嗎?」
我愣了愣,反應過來她是要收養我時,竟然欣喜萬分。
「能!」
6
初三下午,舅婆如約過來。
爸爸聽到她要帶我走,高興不已,還大方表示會給一筆生活費。
媽媽則表情複雜:
「舅媽,那咱們留個電話,你再給我們一個地址,以後我們去看望你和小妹也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