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歡燃燼,辭卿無歸_8.
8.
他撐著膝蓋站了起來,腿有些發顫,在臺階上晃了一下才站穩。
“沈蘅,”
他開口時聲音是啞的,像是一夜沒有喝過水,“我來是有些話想親口跟你說,說完之後,你若還要和離,我籤。”
我沒有應聲,只是看著他。
他的喉頭滾動了一下,似乎在整理那些從未對人說過的話。
“我娶你,確實是為了沈家的銀子。”
“這樁婚事是母親做的主,裴家那年欠了宮裡一筆勳貴捐輸,拿不出來便要削爵。母親找到沈家,拿我的婚事換了三十萬兩。”
“嫣兒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人,她父親是裴家的舊部,獲罪流放之後,她就只剩我一個了。我答應過她會照顧她一輩子。”
他停了停。
“但合歡香的事,我到昨夜才知道是我錯了。我讓人去翻了新婚那年的舊物,你嫁妝單子裡有一整套調香的器具和那罐南洋沉料。那味香原是你做的,不是嫣兒的。”
“還有碧色。是我先對你說過那句話。”
他垂下眼,聲音低得快要聽不見了:“這些年你替我管了多少賬、走了多少關係、補了多少窟窿,我心裡並非全然不知。只是我一直覺得,那些銀子是沈家的銀子,不是你的情分。是我該得的,不是你給的。”
“是我錯了。”
他說完了,沉默地站在臺階上,等我回話。
晨光落在他瘦削的臉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看了他很久。
然後開口,聲音很輕。
“公爺,你說的這些,若是在洗三那日說,我或許還能信。若是在書房裡你聞到合歡香時說,我或許還會心軟。”
“可你跪在這裡才來說。你查了舊物才知道。嫣兒拿走了我的顏色和我的香,你連一絲疑惑都不曾有過。”
“公爺不是弄錯了,是從來沒有看見過。”
他的臉色一寸寸白了下去。
“太遲了,公爺。”
我退後一步,退回門檻以內。
“和離書差人送來便好,不必再親自跑了。”
門關上了。
我轉過身,靠在門板上,後背抵著冰涼的木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手指在袖子裡攥了很緊,指甲陷進掌心,疼了一瞬才鬆開。
錢嬤嬤是在衙門裡招供的。
沈淮走的是刑部的門路。
以兇嫌蓄意謀害公府嫡子的名目提審,錢嬤嬤連一日都沒撐住,竹筒倒豆子一般全交代了。
產夜那晚,柳嫣下的令。
吩咐錢嬤嬤將我剛出生的孩子抱出正院,穿過東跨院的月門,丟進後園的枯井。
那口井裡常年積著一尺來深的冷水,剛出生的嬰孩丟下去,不過盞茶功夫便沒了聲息。
然後再把柳嫣的孩子裴衍抱到正院來,冒充嫡子。
裴玄胤知不知情?
錢嬤嬤說,柳嫣只告訴他“夫人的孩子沒保住,生下來便斷了氣”。
裴玄胤沒有追問。
他不追問,是因為不想知道。
不想知道便不必面對,不面對便不必愧疚。
他把我的孩子交給了別人的手,只需要一句話便能安住自己的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