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歡燃燼,辭卿無歸_4.
4.
信寫了兩頁,字跡很穩。
最後一行:大哥,我要回家了。
翠微拿著火漆封了信,揣在懷中出了院子。
夜風穿過迴廊,裴玄胤書房的燈還亮著。
隔著兩進院落,隱約能看見窗紙上映著兩個人影,一個坐著,一個立在身側替他研墨。
那個替他研墨的人是柳嫣。
從前是我。
我關上了自己的門。
沈淮三日後到了京城。
他帶了六個管事、兩箱賬冊,還帶了一句話。
“阿蘅,爹臨終前交代過我,沈家的銀子,只借不贈。若裴家不認你,這些銀子一文都不留給他們。”
他坐在沈家宅子的廳堂裡,將兩箱賬冊一本一本攤開在我面前。
“這些年你撥給鎮國公府的銀兩,連本帶息,我都算清楚了。他若肯認這筆賬,好聚好散。他若不肯,我便拿著賬冊去御前說理,堂堂鎮國公,吃絕了沈家的血本,倒打一耙——這話說出去,朝堂上的人會替他臉紅。”
我沒有看那些賬冊。
我只問了一句:“和離文書,擬好了麼?”
沈淮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得齊整的紙,推到我面前:“擬好了,只差你用印。”
我開啟那張紙,從頭看到尾,一字一字地看。
和離書上寫得很簡:沈蘅與裴玄胤,姻緣不諧,兩願相離。
嫡長子安哥兒隨母歸沈家,嫁妝銀兩一併奉還。
自此之後,各不相干。
安哥兒在翠微懷裡啃自己的手指頭。
他已經長開了一些,眉眼像我,下巴像裴玄胤。
我提筆,在自己名字旁邊蓋了沈家的印。
紅泥落紙的那一刻,手指尖涼了一下,隨即便穩住了。
沈淮將和離書收好:“你今晚帶安哥兒來宅子裡住,明日一早,我讓人將文書呈送裴府。等他簽了字畫了押,這樁婚事便算結了。”
“他不會籤的,”我說,“至少不會痛快籤。”
沈淮看著我:“那你便回去等他籤?”
“不,我不回去了。”
我站起來,從榻上抱起安哥兒,讓翠微去收拾我留在正院的幾件要緊東西。
其餘的嫁妝、衣裳、首飾,不要了。
翠微走之前,我叫住了她。
“把我妝匣裡那罐南洋沉料拿來。”
她很快取來了。
那是一隻青瓷小罐,裡頭還存著最後一點合歡香的底料。
沈家獨有的南洋沉,過了這批便再沒有了。
我揭開罐蓋。
沉料的氣息淡淡浮上來,溫厚而安靜,像是許多年前新婚夜書房裡那一縷煙。
我把小罐翻過來,將沉料倒進了院中的炭盆裡。
火焰騰起一瞬,沉料遇火化成一片灰白。
合歡的香氣濃烈地炸開,滿院子都是,像是要將從前所有的委屈和不甘一齊燒盡。
翠微在旁愣住了。
我將空罐擱回匣中,抱好安哥兒,朝門外走去。
沈家的馬車已經停在巷口了。
天色還早,鎮國公府書房的燈剛剛亮起來。
裴玄胤此刻大概正在批摺子,柳嫣在一旁替他研墨。
他不會知道正院已經空了,不會知道嫡長子已經不在府裡了,更不會知道那味他以為是柳嫣調的合歡香,這世上再也沒有第二個人會替他做了。
我抱著安哥兒上了馬車。
簾子放下來,將鎮國公府的飛簷擋在了身後。
這一世,不等他那碗斷腸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