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歡燃燼,辭卿無歸_10.
10.
第二年春天,京中的訊息陸陸續續傳過來。
鎮國公府降了等,由國公降為侯,食邑減了三分之二。
裴玄胤的母親老太夫人氣得臥了床。
朝中那些從前仰仗沈家銀子維繫的關係,一夜之間散了個乾淨。
有人上摺子參裴玄胤縱妾害嫡、欺瞞朝廷,雖未定罪,卻已革了半年的俸祿。
還有人說他瘦得厲害。
再後來,北邊起了戰事。
邊關急報一封接一封入京,朝廷點兵遣將,裴玄胤主動請纓,領了前鋒的差事。
沈淮來信的時候,特意提了這件事:“裴玄胤去北境了。他府裡的人私下說,公爺臨行前將正院封了,不許任何人進去。院子裡那株合歡樹也不讓砍,交代管家按時澆水。”
信末沈淮另附了一句:“他走之前託人送了一樣東西來沈家,說請我轉交給你。我不知道你願不願意收,便暫且替你壓著。”
我沒有回那一句。
五月裡,合歡花開的時候,北邊傳來了戰報。
前鋒營奪回了失守的三座城池,裴玄胤身先士卒,中了兩箭,傷在肺腑。
軍醫說若即刻撤下來還有救,他不肯。
第三座城攻下來的那夜,他靠在城牆上,整個人已經燒得糊塗了。
副將勸他回營帳歇一歇。
他說了句什麼,副將沒聽清。
後來旁邊的親兵說,他好像說的是“這味道倒是不難聞”。
城牆邊上,開了一片野生的合歡。
他是那天夜裡沒的。
面朝南邊,眼睛睜著,身上的傷口已經不流血了。
手裡攥著一隻青瓷小瓶,瓶口封著蠟,裡面存了一小撮碎末。
軍中無人識得那是什麼,後來清點遺物時才知道,那是他從正院書房的香爐底下刮出來的合歡香灰。
訊息傳到南境的時候,安哥兒正在院子裡追蝴蝶。
顧行舟在廊下擦他的舊銅哨,抬頭看了我一眼。
“你若難過,便哭一哭。”
我搖了搖頭。
難過說不上。
只是有些什麼堵在嗓子眼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沈淮的信隔了幾日才到。
信裡只有薄薄一頁,說裴玄胤託他轉交的東西,是一封信。
信封上寫著“沈蘅親啟”,字跡瘦而穩,墨色很深,像是一筆一畫都按了很大的力氣。
安哥兒顛顛地跑過來,扯我的裙襬,喊了一聲“娘”,又轉頭朝顧行舟跑過去,撲進他懷裡喊“爹”。
顧行舟彎腰把他接住了。
我將那封信擱回了匣底,與和離書疊在一處。
這一世,沒有再開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