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係戶_第6章 水灑了一點出來
水灑了一點出來。
我低頭去擦。
動作擋住了臉。
但霍沁瑤什麼都看見了。
她沒有湊過來。
就站在兩步遠的地方，等著。
像在等一扇關了三年的門自己開啟。
五秒。十秒。
我直起身。
眼眶還是乾的。
但有什麼東西確實裂開了。
「念真，我不會說對不起，那三個字太輕了。」她的聲音低下來。
「但我能做的事情我會做。」
「你在這個公司需要一個靠山，那從今天起，我就是。」
「不是假的。」
我的手指在臺面下攥成拳頭。
又一點一點鬆開了。
「你不是沒有人的。」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我。
視線落在茶水間那扇對著走廊的窗戶上。
窗外是晚霞。很普通的晚霞。
但我的眼睛在那一刻熱得幾乎睜不開。
09
一週後。
審計組在會議室開碰頭會，審計組三個人，部門這邊坐了韓副總、我、馬恆和霍沁瑤。
審計組長翻著材料，翻到供應商對接板塊的時候停了一下。
「這一段的資料誰對接的?有幾項報價比對跟我們抓取的外部資料有偏差。」
他看的方向是馬恆。
馬恆的臉色微變。
「這個......這批報價是按當時市場基準做的，可能行情波動......」
「波動的幅度不太對。」審計組長把報表推到桌面中間，手指點在兩行資料之間的空隙裡。
「同期同品類供應商的報價中位線在這裡，你的採購建議報價在這裡，差了將近兩個點。」
馬恆開始解釋，語速比平時快了一截。
我沒有說話。
也沒有看他。
韓副總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這項先掛起來，審計組那邊出具體核查意見之後再討論。
」他的視線掃了馬恆一眼。「老馬，回頭把原始報價依據整理好給我。」
會散了之後，馬恆從我身邊經過。
一句話沒說。
脊背繃得筆直，但步伐明顯比平時快了半拍，那是在撤退。
接下來的日子，辦公室的生態一點一點翻了過來。
馬恆坐在工位上不怎麼說話了。
之前圍著他閒聊的幾個人散了，經過他桌前打招呼只剩下乾笑和點頭。
群裡他那條暗指我的訊息悄悄撤回了。
小呂見到我開始主動說「念真早」,表情比以前自然了很多。
曹姐送快遞到我桌上時不再帶那句「你這人緣真不是一般的好」了。
茶水間的閒話裡開始出現新版本。
「馬恆自己那攤事兒還沒擦乾淨呢，好意思查別人。」
「人家念真每個季度考評前三，靠不靠關係有什麼差別。」
「聽說霍姐跟念真關係很好，那可不是一般人。」
馬恆在辦公區走路時開始低著頭了。
經過我的工位目光一律往前，不看桌面，不看人。
三年前他摟著我肩膀叫「念真」的那股熱絡勁兒，像是上輩子的事。
月底，韓副總找我進辦公室。
他翻開桌上的一份檔案，是霍沁瑤之前按時間線整理的那份業務貢獻彙總。
我那份 PDF 的擴充版，每一欄都有資料支撐。
「念真，這份材料我看了兩遍。」他把檔案合上。
「有些傳言我聽到過，查沒查我不操心。但你做的事我看在眼裡，今年的優秀員工提名你寫一份自薦材料交上來。」
我從他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腿有一點飄。
不是怕。
是一種腳底踩到實地上的踏實感。
三年來第一次。
我的腳下不再是空中樓閣。
是我自己一頁一頁攢出來的地面。
10
霍沁瑤調回總部的前一天，我請她吃飯。
我選的地方，公司樓下一家很小的麵館，兩個人擠在一張摺疊桌前。
她看著面前那碗牛肉麵，眉毛挑了一下:
「你請我吃這個?」
「好吃就行。」
她挑了一筷子面塞嘴裡嚼完，嚥下去，點了點頭:
「確實好吃。」
我們沒有再提審計，沒有提馬恆，也沒有提三年前。
就是吃麵。
聊一些有的沒的。
她新租的公寓馬桶漏水，請了三個師傅才修好，最後一個師傅還在她衛生間蹲了四十分鐘刷短影片才走。
我說我的貓最近掉毛掉得到處飛，昨天穿黑褲子出門，地鐵上對面那個人盯著我一膝蓋的白毛，看了三站。
她笑了。
不是那種職場裡的、分寸精確的笑，是真的覺得好笑，鼻子皺了一下，筷子上的面差點掉了。
我突然意識到，我從來沒見過霍沁瑤笑成這樣。
三年前在日料店裡，她是面容平靜的裁判。
在公司裡，她是帶著壓迫感的空降兵。
在茶水間，她是替我擋刀的人。
但坐在這碗牛肉麵前面的霍沁瑤，只是一個眼角有細紋、會被貓毛笑話逗笑、會抱怨馬桶漏水的普通女人。
她也不容易。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的??口動了一下。
很輕的一下。
吃完麵在門口分開的時候，她站住了。
「念真。」
「嗯?」
「那些假茶葉、假電話、假桌布，以後都不用了。」
我愣了一下。
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不重，但很實。
「你不需要那些東西。」
「你自己就是自己的靠山。
」
她走了。
高跟鞋在人行道上敲出一連串脆響，混進晚高峰的車流裡。
我站在麵館門口。
手伸進衣兜，摸到一樣東西，那張修過圖的假合照，列印出來摺好揣了將近三年，紙角都磨毛了。
我捏著它看了兩秒。
然後走到路邊垃圾桶前鬆了手。
紙片掉進去，翻了個身，蓋在了其他垃圾上面。
關係戶守則第七條:當對方遞過來的不是刀而是藥的時候，你要做的不是攻防。
是決定要不要把傷口攤開。
我把傷口攤開了。
手機響了。
霍衍之的訊息【我姐說你請她吃了牛肉麵。】
【嗯。】
【那你什麼時候也請我吃一碗?】
我盯著螢幕，嘴角沒忍住往上翹了一下。
打了三個字【改天吧。】
發完之後我收起手機，低頭看了看掌心。
那些天掐出來的月牙印已經淡了。
掌紋很淺，手指很乾淨。
什麼假的痕跡都沒有留下。
風從街口吹過來，麵館門口的塑膠燈籠晃了兩晃。
我轉身往地鐵站走。
步子不快。
但每一步都踩在地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