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係戶_第3章 下午五點十二分
下午五點十二分。
企業微信彈出一條訊息。
霍沁瑤發的【晚上聊聊?】
我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游標連跳三下。
指尖落下去【好呀】
傳送。放下手機。
左手擱在桌面上,看上去很平靜。
桌面下,指甲掐進掌心,掐出一排月牙形的白印。
關係戶守則第三條:當你懷疑底牌要被掀的時候,不要跑。
跑就是認了。
坐著不動,讓翻牌的人先亮手。
五點三十八分,手機螢幕又亮了。
不是霍沁瑤。
是我這三年一次都沒撥出去過的號碼,霍衍之。
訊息跳出來:
【我姐調到你們公司了。念真,有件事我一直沒跟你說過。】
【她不是去查業務的。】
【她是去找你的。】
【這三年,她一直覺得虧欠你。】
對話方塊跳了很久。
我盯著螢幕,拇指懸在對話方塊上方。
沒有回覆。
抬起頭,目光穿過一排排工位,落在走廊盡頭。
霍沁瑤正站在那裡。
她也在看我。
兩個人隔著整片辦公區對視。
她的表情不是三年前日料店裡那種無懈可擊的平靜。
是別的什麼。
我認不出來。
一樓大堂。
霍沁瑤站在自助咖啡機旁邊,手裡拎著兩個打包袋。
看我出來,抬了下下巴:
「一起吃個飯,我點了兩份黑椒牛柳飯,點多了。」
不是隨口客套。
是在大堂堵我。
公司樓下有一排沿街快餐店,晚高峰人多嘈雜,她選了最裡面一張桌子。
飯盒推到我面前,一次性筷子撕開包裝的聲響很脆。
她把筷子和餐巾紙全部擺好,雙手放到桌面上。
十指交叉,掌心朝下。
和三年前在日料店裡一模一樣的動作。
雙手清空,才開口。
「念真,我直說了。」
「三年前那件事,是我做得不對。」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的語氣裡沒有遲疑,沒有為難。
乾淨利落,和她握手時的掌心一樣。
「衍之後來怎麼樣了?」我沒接她的話茬。
「去年結的婚,家裡安排的。」
「過得好嗎?」
「不好。」
她夾了一塊牛肉擱嘴邊,頓了頓,「年底離了。」
我低頭扒了一口飯。
「他離婚之後跟我大吵了一架。」
霍沁瑤放下筷子,「不是因為婚姻,是因為你。」
「他說我三年前做了最混賬的決定,害他丟了唯一要緊的人。」
她掀眼看我。
「那之後他翻了你所有社交平臺,查到你在這個公司上班。他叫我過來看看你過得怎麼樣。」
「你以為我是總部派來的?那份調崗申請是我自己主動遞的。」
我筷子上的米粒掉回了盒裡。
她不是總部安排的?
沒有任何工作任務?
單純就是來「看我過得怎麼樣」的?
「所以今天一整天你盯著我......」
「我在看你過得好不好。」
她的語氣沒有變,「看下來,你過得還不錯。工位靠窗,同事客客氣氣,領導不為難你。」
她停了一拍。
「但那些東西,茶葉、紙袋、桌布......有幾樣是真的?」
05
我後背的肌肉繃了不到半秒。
我夾了一塊牛柳往嘴裡塞,嚼完嚥下去:
「你什麼意思?」
「我做了十年品牌運營,你那盒茶葉包裝上的標籤行距和正品差了半毫米。」
她端起礦泉水喝了一口。
「還有那張合照,P 得不錯,但人物和背景的燈光方向是反的。」
我的咀嚼停了一拍。兩拍。
「念真,我沒有別的意思。」
她的聲量低了半度,「你搞這些,就是為了在公司不被人欺負?」
隔壁桌的人端著麻辣燙走了過去,嘈雜聲蓋住了我們的沉默。
我放下筷子,抬頭,看著她。
「是。」
一個字,利落得不帶一絲尾音。
她的表情動了一下,不是驚訝也不是憐憫,是一種我辨認不出來的東西。
與此同時,那個她習慣性維持的、穩定得無懈可擊的表情管理,第一次鬆動了。
她不端著的時候,五官沒那麼凌厲,眼角有一條細紋,是新長的。
「你一個人......撐了快三年?」
「不難。」
「哪裡不難。」
她的聲線壓到很低,「每天活在隨時被拆穿的恐懼裡,那叫不難?」
我沒有回答。
因為她說中了。
第二天到公司,一切看上去和往常沒什麼區別。
馬恆在茶水間講他的冷笑話,小呂遲到三分鐘掐點打卡,曹姐在群裡發食堂今日選單。
變了的只有一件事,我桌上那盒 29 塊錢的假茶葉,出門前被我扔進了小區垃圾桶。
說不清為什麼。
可能是昨晚霍沁瑤那句「你一個人撐了快三年」。
可能是她表情鬆動之後露出來的那條眼角細紋。
可能什麼都不是,就是突然覺得那盒茶擺在桌上刺眼了。
上午開周例會,韓副總講了審計進度,又佈置了一個客戶參訪的接待方案。
散會時馬恆湊到我旁邊:
「念真,審計那邊的材料需不需要我幫你跟財務提前對接一下?」
「不用,我自己來。」
「也是,」他笑了笑,「你打招呼比我好使多了。」
他走了。
我回工位開啟郵箱,裡面多了一封霍沁瑤的郵件。
標題「審計協調分工建議」,抄送韓副總。
她把自己的名字排進了審計小組的協調人名單裡,負責的板塊剛好和我有交集。
她在靠近我,以一種不惹人注目的、合理的方式。
中午食堂。
我端著餐盤找位子,霍沁瑤坐在靠牆角落,抬手衝我招了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