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滿歸途_第6章 第三年
第三年,也就是今年。
她負責的十畝棉田,收成是整個莊子裡最好的。
那二十兩碎銀子,是她今年超額完成任務後,管事按規矩發給她的賞錢。
賬本的最後一頁,只寫了一句話:
【賣身契贖身錢,欠四百八十兩。】
顧長明端著茶走過來,看了一眼賬本,冷哼了一聲,卻帶著一點意外的驕傲。
「三年才攢了二十兩,她這輩子都贖不回那張契書。」
「所幸脾氣沒被磨掉,還算是像我。」
我將賬本和碎銀子重新包好,放進專門存放重要契約的紫檀木匣子裡。
「贖不贖得回,是她的事。」
「至少這三年,她沒死,也沒再犯蠢。」
10
第八年的臘月,北疆送來的布包格外沉。
顧長明親手解開粗麻布,裡面只有厚厚的一疊銀票。
他一張張數過去,手指微微發抖。
「四百八十兩,整。」
最後一頁賬本上,字跡已經比第一年穩了許多,一筆一畫端正如刻:
【欠款已清,多謝這些年留我一條命。】
顧長明拿著那張紙,眼眶泛紅,看了很久很久,最終輕輕摺好,壓在掌心下。
我開啟紫檀木匣子,抽出最底下那張賣身死契。
「管家。」
「老奴在。」
「把契書和銀票原封不動送回北疆。告訴莊子上的管事,阿九自由了。從此是走是留,她自己說了算。」
管家雙手接過,躬身退下。
顧長明看著我的側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入夜,暖閣裡只留了一盞燈。
顧長明坐在我對面,面前的茶涼了又換,換了又涼。
他轉著手裡的杯盞,終於開口。
「如鳶,我今年五十有三了。」
我抬眼看他。
「兵部的事越來越繁雜,聖上這幾年身子大不如前,朝堂上的渾水,我不想再蹚了。
」
他把茶盞放下,聲音低沉,卻透著一種許久未見的鬆弛,「我想告老還鄉。」
我端起自己那杯茶,沒有接話。
「你跟我這些年,從綰綰出生到現在,大半輩子都在操持這個家。如今她......她走了自己的路,你我留下來,還能圖什麼?」
他頓了頓,聲音啞了幾分。
「我知道,你一直想去找她。」
這幾年,我說著不要女兒了。
可是暗地裡,我卻總看著她院子的方向發呆。
這一切顧長明都看在眼裡。
當初她大鬧了一場,若不斷絕關係,恐怕下場更為悽慘。
甚至被顧家政敵捉住把柄,全家都要為她的無知陪葬。
我讓顧綰綰出去,一來為了保住顧家。
二來,也是被她傷透了心。
可她早就不是當年的顧綰綰了,她有自己的生意,有自己打拼下來的一切。
我想去看看。
我沉默良久,慢慢握住了他的手。
「明日就遞摺子。」
11
三個月後,聖上準了顧長明告老還鄉的請求,賜了白銀千兩、良田百畝,外加一道「遇事可直奏天聽」的特旨。
顧長明換上了一身青布長衫。
站在尚書府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扇朱漆大門,「該回家了。」
我跟著他上了馬車。
我們沒有回江南祖宅,也沒有去京郊的莊子。
車伕揚鞭,一路向北。
半個月後,終於到了北疆。
正是初春,冰雪初融,集市上人來人往,熱鬧得很。
「九記棉鋪」還在老地方,只是比三年前又擴了三間門面。
門口的招牌換成了新漆的,字跡熟悉,卻比從前多了一分筆鋒。
鋪子裡進進出出的全是商販,夥計們忙得腳不沾地。
我和顧長明站在街對面的一棵老槐樹下,誰也沒往前邁。
然後,鋪子裡走出一個人。
她穿著一身利落的石青色胡服,頭髮利落地挽在腦後,用一根烏木簪子簪著。
顧綰綰手裡拿著賬本,正在跟一個胡商說話,語速飛快,帶著濃重的北疆口音。
她瘦了,黑了,眼角有了細細的風霜紋。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顧長明攥緊了我的手,掌心全是汗。
我拉了拉他,「過去打個招呼。」
她送走了胡商,轉身要回鋪子,餘光忽然掃到了街對面。
然後整個人頓住了。
手裡賬本滑落在地,砸在泥地裡發出悶響。
顧綰綰低下頭,又抬起來,好像在確認自己看到的不是幻覺。
過了很久,她慢慢走過來,腳步不緊不慢,卻每一步都像踩在心尖上。
她走到我們面前,停下。
顧綰綰聲音沙啞,眼眶紅得像滴了血。
「顧大人,顧夫人。」
顧長明嘴唇哆嗦了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
我看著她,聲音溫和:「我們老了,朝廷待不下去,也不想待了。」
她愣了一下。
「一路北上,走了半個月,也不知道去哪。」
我偏過頭,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
「你若是缺個賬房先生,你爹年輕時算盤打得還不錯。」
顧綰綰猛地抬起眼,眼裡漸漸升起一股光亮。
顧長明終於憋出一句話:「工錢不用給,管飯就行。」
女兒的眼眶一下子就溼了。
她使勁眨了兩下,硬生生把眼淚逼回去。
「管飯。粗糧,一天兩頓。」
顧長明咧嘴笑了,九年來頭一回笑得這麼舒展,「行,兩頓就兩頓。」
12
「九記棉鋪」後院騰出了一間空房。
顧綰綰親自打掃的,她又搬來一摞舊賬本堆在桌上,還放了一副新的算盤。
顧長明摸了半天,忽然說:「女兒的手藝比我好。
」
我正在鋪床,頭也沒回:「那當然。」
顧綰綰站在門口,端著一大碗熱氣騰騰的羊肉湯麵,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拍拍炕桌,「愣著幹什麼?端進來。」
她遲疑了一下,把麵碗放在桌上。
顧長明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塞進嘴裡,燙得直吸氣,卻含糊不清地說:「好吃。」
顧綰綰站在旁邊,手足無措,像個做錯了事等著挨罰的孩子。
我放下筷子,看著她。
「坐下吃飯。」
她愣了一下,慢慢在炕沿上坐下,端起自己那碗麵,低頭吃得極慢極慢,眼淚一滴一滴砸進湯裡。
她沒有抬頭,聲音悶在碗裡:「對不起。」
這三個字,遲了九年。
顧長明放下筷子,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頂,像小時候那樣。
「吃麵。」
阿九把頭埋得更低,眼淚流得更兇,但她一口一口把面吃完了。
北風颳了一整夜,屋子裡卻暖得像春天。
這一年,我的女兒終於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