芍藥殿春風_第5章 老朽正因勸告先皇不可沉迷方士之術
」
「老朽正因勸告先皇不可沉迷方士之術,服用丹藥,才被革除院首之職,又怎會在耄耋之年妄言。」林老跪了下去,字字懇切。
九千歲臉黑成鍋底,我心底卻實在暢快。
那邪道杜撰秘方,草菅人命,合該千刀萬剮。
九千歲把那邪道關在別院私牢,折磨了三日,身上沒留下一塊好肉。
偏又用參湯續著命,不叫他斷氣。
我過去時,道士像在血水裡泡過似的,沒個人樣。
九千歲冷聲命令:「把他塞到銅爐裡頭,煉夠三天三夜,送他登仙。」
「慢著。」我揣著一副菩薩心腸,柔柔笑道,「讓他吃過這頓飯再走吧。」
侍衛剛接過餐盒,飯菜便灑了一地。
道士卻像鬣狗一樣,趴在地上,手不停往嘴裡塞飯。
略塞了幾口,道士就被塞進煉丹爐。
爐下木柴圍了一圈。
我面露不忍:「用文火。」
要不然,豈不是讓他死得太輕鬆。
九千歲拊掌大悅。
14
轉眼是秋。
九千歲雖停了丹藥,可頭昏腦漲的毛病還沒好,情緒也越發難以自制。
他殿前當差出錯,底下的人受罰。
宮裡一片怨聲載道,卻礙其積威甚重,不敢發作。
我這般容貌,又無家世,全身心倚著九千歲一個人,受他掣肘,是再好不過的棋子。
九千歲動了心,擺上棋局,一副施恩的姿態。
「三局之內,你若能贏我,我便送你進宮。」
他棋藝屬實精湛,對局時步步緊逼,用近乎碾壓的姿態連贏兩盤,語氣輕慢道:
「你還不行。」
我盤坐在蒲團上,腦海浮現和芍藥下棋的回憶。
那時,我下錯一子,正想拾子重下,芍藥卻打落我的手,訓道:「落子無悔。
」
我不好意思地衝她一笑,她卻仍板著臉。
「下棋須靜心,忍性,不爭一子之得失,當機立斷。」
我盯著眼前敗局,正色道:「還有一局!」
第三盤,我落子極慢。
——我自靜心。
卻仍是他強我弱,被他窮追猛打。
——我自忍性。
新手和老手之間的差距,有如天塹。
——我自不爭一子之得失。
關鍵一步時,九千歲神志恍惚,落錯一子。
——我自當機立斷。
我借勢破局,滿盤皆活。
九千歲把玩著棋子,隨口道:「一子活棋,有點意思,但能贏全靠運氣。」
我笑而不答。
落子皆有數,怎會是全靠運氣?
日積月累的毒,沁入肺腑,怎會是全靠運氣?
我圖的,可不止這一方棋盤上的輸贏。
還有他的命。
他的一切。
15
又過了兩日,九千歲送來幾套浮華錦,夾著一張手信。
「明日巳時,相國寺。」
這時節,菊花開得正好。
皇上喜菊,尤愛報國寺的綠菊。
他這番手筆,當真是煞費苦心。
次日一早,我便去了報國寺。
寺中菊花叢叢簇簇,我拾級而上,在轉角亭中遇見一位俊朗公子。
他一席鑲金錦袍,腰間還墜著一塊夔龍玉佩,越發襯托得氣宇軒昂。
我朝他欠了欠身,提步欲走。
他宛若神遊般,痴痴道:「可是花神?」
「公子說笑了。」我彎眸淺笑。
花叢霧氣之間,一席鵝黃錦裙,外罩碧色煙羅衫,清雅出塵之姿,傾國傾城之貌。
我和九千歲難得齊心協力,只為皇上設下了一場驚鴻局。
次日,封嬪聖旨便下了。
宣旨的人是九千歲。
「月嬪娘娘,接旨吧。」
同聖旨一同遞過來的,還有一枚毒藥。
若要進宮,就只能受他牽制。
但我有何懼。
我雖為嬪,但盛寵不衰。
皇上正是年少氣盛的年紀,沒吃過情愛的苦,甚好拿捏。
貴妃前腳剛罰我下跪,皇上後腳便來為我撐腰。
「貴妃這麼喜歡跪,就在這跪一個時辰再起。月兒,你隨我去御書房。」
藉著皇上寵愛,我暗中蒐羅訊息,拉攏勢力,織出一張網來。
那日宮宴,秉筆太監周公公替皇上給我送賞賜。
我旁敲側擊道:「皇上果真愛重公公,日後還得請公公多多照料。」
16
周公公眼皮都沒掀,答得滴水不漏:「娘娘說笑了,您可是千歲爺的義妹,咱家還指望娘娘呢。」
我心下了然,笑了笑。
又閒話了幾句。
月中旬,九千歲草菅人命,虐刀幼女男童的流言,在京城傳得沸沸揚揚。
一石激起千層浪。
僅是流言,倒也罷了。
偏賀春樓的鴇母,竟然還敲了登聞鼓,寧肯受廷杖一百,也要告御狀。
我聽聞此事後,便向九千歲提議道:「這板子有輕有重,她若沒了命,自然開不了口,告不了狀。」
九千歲原在閉目養神,小太監在一旁為他按著眉心。
忽然,他朝旁邊小太監甩了一耳光,寒聲道:「下手沒個輕重,滾去找周公公領罰。」
小太監忙不迭下跪磕頭,「謝千歲爺的賞。」
小太監走後,九千歲才接我方才的話。
「她若是死了,我這一身髒水就難洗了。她得活著,我讓她死,她才能死。」
九千歲有恃無恐。
果然,王媽媽熬過廷杖,告到了皇上面前。
「九千歲視人命如草芥,偏通道士的鬼話,點了我樓裡的姑娘伺候,伺候完就刀人取血,天可憐見啊!」
皇上聽罷供詞,便派了御林軍去別院搜查。
雖掘地三尺,卻什麼都沒挖到。
乾淨異常。
皇帝怫然大怒道:「你這刁婦,無中生有,擾亂內廷。來人,送入大牢候審!」
晚飯時,皇上對著九千歲,卻只是不痛不癢道:「你無辜被冤,這幾日便不用來伺候了,好好歇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