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思_第2章 可我不會死

可我不會死。

渴了，我就偷偷去打院子後門池塘裡的水;餓了，就去偷別人藏起來的口糧。

勉強活了一個月，終於找到機會，衝出府去。

彼時，我已形銷骨立，眼睛卻亮得驚人。

對著圍過來的百姓們，我大聲地細數家人這些年對我的苛待，控訴他們的狠毒，試圖抹黑他們最看重的名聲。

後來，府裡來人將我押回去，父親一臉痛心地對著人群拱手。

他們都說，我瘋了。

於是給我套上最華美的衣裳，戴滿了珠釵首飾，在人群裡過一圈，便送上馬車，要去城外的青山寺祈福。

沒人想過我會活著回來。

包括我的家人。

04

休養了半個月，我才見到這家把我救回來的兒子。

我也知道，那位嬸子姓張，夫家姓謝，丈夫早年溺水身亡，說來也巧，就在我落下來的位置。

若非懸崖底下是湖泊，我還撿不回來這條命。

「蘇姑娘，我娘出攤去了，特地囑咐我給你送些吃食，可方便我進去?」

聽著那道溫潤的聲音，我不由陰暗地猜想，這是否是他們的詭計，一切都是為了讓謝朝期這個窮秀才攀上我背後不知深淺的家族，從而一飛沖天。

可人心都是肉長的，想起張嬸子，我還是放緩了語氣。

「多謝，請進。」

來人身量很高，倒不似城裡見到那些家境優渥的學子，多為自命不凡、疏於鍛鍊、腳步虛浮之輩。

他眼神清明，周身坦蕩。

見我躺在床上，有些猶豫地問詢。

「可要......某扶你起身?」

說著，自己倒不好意思地偏過頭。

「多謝。」

我繃著臉，任由他將我扶起來，靠在床頭。

午食是一碗餛飩，張嬸子煮的，湯鮮味美，我小口小口地吃下，只覺得比從前吃過的任何一道菜式都美味。

對待謝朝期，也少了幾分戒備。

「謝公子，你為何要救我?」

用飯時的愜意消失，我再次迴歸倦怠的狀態，懶懶地看向眼前人。

「蘇家的瘋女兒，可是燙手山芋，和我扯上關係，那是自討苦吃，不會有任何助力。」

05

張嬸子每日進城擺攤，訊息自然靈通，而謝朝期拜大儒為師，更是對朝廷局勢看得分明。

我和三皇子的婚約，牽扯上政事，更不會被當作尋常婚事看待。

這些日子，張嬸子看我的眼神心疼得幾乎要溢位來，我可不信謝朝期會不知道我身份。

「靠我攀不上我父親的，我一個將死之人，沒有任何作用。」

所以，別管我了。

讓我自生自滅吧。

我已經不想再鬥了，對這條命，也不會再有任何期待。

我偏過頭，等待著最終的審判。

直到一本包裝簡陋的書冊放在面前，抬頭，對上一雙含笑的眼睛。

「可要看話本?」

嘖。

他既要扯開話題，我也懶得浪費口舌。

開啟話本隨意翻閱起來。

而他，則坐在稍遠些的位置，翻開一本註解。

「好歹毒的話本!」

良久，我才試圖找回自己的眼睛。

而謝朝期則猛地抬頭，一臉不可置信地盯著我。

彷彿我做了什麼天大的壞事。

遲疑片刻，我試探地舉了舉手裡的書冊，小聲問道:

「你寫的?」

他猛地起身，徑直離開，隱約間還能看到他髮間微紅的耳廓。

謝朝期很記仇，所以到晚飯時，是張嬸子來送的飯。

「蘇姑娘真是厲害，我還是頭次看到朝兒露出那麼彆扭的表情。

」

她偷笑著，托盤底下，露出另一本冊子。

06

「這個男主腦子被水泡爛了嗎?放著給他打天下的女將軍不要，非要撿個敵國探子回來?」

「謝朝期你能不能賠我一雙沒看過這些東西的眼睛?為什么女主放著好好的大小姐不當，非得和刀她爹孃的刺客私奔?」

「你再給我看這些東西，我真要找人來弄你了......」

日子就這麼隨著我看話本的時間過去，很快，年節將至。

外頭下起了雪，我也終於可以杵著柺杖出門看看。

餘光瞟到一旁翻了一半的冊子，眼角抽搐了一瞬，想了想，還是抓著揣進懷裡。

感受到一旁那道欣喜的眼神，想了想，補了一句:

「從前沒看過屎，趁著有機會，多看看......」

被放在院子裡那石桌上的點心被端走。

「我突然想起來，蘇姑娘傷還沒好，這些點心吃多傷胃，您還是別吃了。」

他笑眯眯地解釋，我氣急，差點拿柺杖去打他，傷胃跟我傷腿有什麼干係!

「窮酸秀才!一盤點心都扣扣搜搜的!」

我偏過頭，賭氣不看他，卻盯著那顆掛滿果子的柿子樹出了神。

說起來，我活了十八年，倒是頭一次說出這些刻薄話。

從前在府裡，下人打碎了我最愛惜的花瓶，我不過訓誡了幾句，便被母親以有失體統為由罰跪了三天祠堂。

導致府裡哪個下人都知道，大小姐地位連下人都不如。

而蘇靜好......

我嗤笑一聲。

誰若敢伺候蘇靜好不上心，早被打了板子發賣......

疲倦的感覺再次湧了上來，我突然便不想看雪了。

「有什麼好看的，又冷又幹!」

說著，我就要起身進屋，被一把按了下來。

「幹什麼!你信不信我喊非禮了!」

我怒視著，看見放到眼前的東西又閉上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