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空捏造的女兒,讓我去開家長會_第5章 空氣中
空氣中,那股刺鼻的消毒水味越來越濃。
伴隨而來的,是規律的「滴——滴——」聲。
那是心電監護儀的聲音。
我停下腳步。
在街道的盡頭,現實世界的最後一道大門,緩緩向我開啟。
08
穿過那扇門,我站在了一條安靜的醫院走廊裡。
慘白的日光燈打在反光的地板上。
空氣中瀰漫著高濃度消毒水和藥劑混合的味道。
那個「滴——滴——」的聲音,就是從我正前方的一間重症監護室裡傳出來的。
我顫抖著雙腿,一步一步走向那扇帶有玻璃窗的病房門。
透過玻璃,我看到了病床上的那個人。
她全身上下纏滿了厚厚的紗布,臉上戴著呼吸機,幾根粗大的管子插在她的脖子和手臂上。
她就像一具沒有任何生命體徵的木乃伊,只有旁邊儀器上微弱跳動的波浪線,證明她還活著。
那是我。
那是在半年前的火場裡,用整個身體護住女兒的林夏。
而在病床邊,踩著一個小塑膠矮凳的,是一個瘦小的女孩。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外套,手裡緊緊攥著一條粉色的毛巾。
毛巾是溼的,她正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儀器的管子,一點一點地擦拭著我露在紗布外的一小截手指。
她的動作很輕,生怕弄疼了我。
擦完手指,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透明的塑膠小藥瓶。
那是一瓶草莓味的兒童退燒藥。
她擰開蓋子,自己喝了一小口,然後對著病床上的我,小聲地抽泣著。
「媽媽,朵朵聽話,朵朵自己吃藥了。我的燒已經退了,你為什麼還不起來?」
我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捏碎,痛得我無法呼吸。
我想起來了。
半年前的那天,她發著高燒。
幼兒園老師打電話讓我接她回去,可主管壓著我修改一份方案,不准我請假。
我只能讓她在幼兒園的醫務室裡多待一會兒。
如果我早一點去接她,如果我拒絕那份工作,她就不會經歷那場大火。
病房裡,朵朵把那瓶退燒藥放在床頭櫃上。
她的旁邊,還放著一個黑色的硬紙盒。
盒子裡,裝著那雙邊緣燒焦的粉色小皮鞋,和那塊已經被摔碎螢幕的兒童智慧手錶。
那是她從火場裡被救出來時,我送給她的東西。
「媽媽,醫生叔叔說你可能永遠都不會醒了。」
朵朵伸出小手,摸著玻璃窗,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但是朵朵知道你沒有走。你只是太累了,你每天都要上班,你要掙錢給朵朵買大房子。」
她從書包裡翻出一張白紙和一盒只剩下幾根的蠟筆。
她趴在病床邊,歪歪扭扭地畫了一個牽著紅氣球的小女孩,然後在旁邊寫下了一行拼音。
「媽媽,週末的家長會,你為什麼沒來?」
她把那張紙平平整整地放在了我的枕頭邊。
「媽媽,別的同學都有爸爸媽媽去開家長會,只有朵朵沒有。你別睡了好不好?你起來罵我一句也好啊......」
我站在門外,死死捂住嘴,眼淚徹底決堤。
我給自己編了一個單身的人設,是因為我潛意識裡覺得,如果不生下朵朵,她就不會跟著我受苦,就不會經歷火災。
我試圖在潛意識裡抹刀她的存在,來逃避我害她遭遇火災的罪惡感。
可是我的女兒,卻在現實世界裡,用她稚嫩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喚醒我的靈魂。
我走進了重症監護室。
09
一瞬間,所有儀器的滴答聲驟然放大。
朵朵聽到了動靜,她猛地轉過頭。
那雙紅腫的、滿是淚水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了我所在的方向。
可她只看了一眼,就失落垂下了頭。
她看不見我。
在這個處於現實與潛意識交界的空間裡,我只是一縷沒有實體的意識。我伸出手,試圖去撫摸她的臉頰,但我的手指直接穿透了她的身體,帶起一陣虛無的漣漪。
「媽媽......」
朵朵把臉貼在滿是消毒水味的床單上,聲音低得像是在夢囈,「護士阿姨說,如果要維持你呼吸,每天都要花很多很多錢。奶奶說他們沒錢了,要把你的管子拔掉。」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拔掉管子。
這意味著,現實中的我,即將迎來真正的死亡。
朵朵的手指緊緊攥著我露在紗布外的那一小截手指。
「媽媽,你別怕。朵朵長大了,朵朵可以去撿瓶子賣錢,朵朵一定能救你的。」
她只有四歲。
她連「放棄治療」這四個字的沉重都無法完全理解,卻本能地知道要拼盡全力留住我。
就在這時,病房門再次被推開。
進來的是我的前婆婆和前夫。
那個在我懷孕六個月時出軌,最終和我離婚,並且對我們母女倆不聞不問的男人。
「哭什麼哭?喪門星!」
前婆婆一把將朵朵從病床邊拽開,力氣大得朵朵直接跌坐在地上。
「媽!你輕點!」
前夫象徵性地喊了一句,隨後看向病床上的我,眼神里全是厭煩。
「醫生說了,她腦幹受損,這輩子就是個植物人。半年多的住院費已經用了快一半的賠償款了,不能再拖了,直接籤拔管同意書吧,讓她早死早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