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杏._第7章 有點眼熟
有點眼熟。
我使了個眼色,一旁的丫鬟上前將茶盞撤下,重新端了上來。
「嚐嚐吧,雖不如你喜歡的清茶綿長,卻也別有一番風味。」
「苒苒......」
陸淮之滿眼苦澀。
梅子茶本是入口回甘,他卻只覺澀得難以下嚥。
「真的......」沒可能了麼?
陸淮之只說了兩個字,就再也開不了口。
他倒寧願我鬧一鬧,像以前那樣發脾氣,摔東西,甚至打他一頓鞭子。
而不是現在這樣心平氣和地坐在這裡和他聊天。
我搖搖頭:「陸淮之,以前的事都過去了。」
「如今我很好,也祝你和羅姑娘重修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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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轉眼已是秋日。
郊外後山層林盡染,落葉紛飛。
與母親從佛寺回來,杏兒提醒我,蓉娘從清池寄了信來。
隨信附來的還有十兩銀子和她自己做的一些果脯。
信中說,隔壁來了個落考的書生,每日在碼頭給人代寫書信。
這封信就是請他代寫的,她們附近幾家商量了下,乾脆將幾個孩子都送到了書生那裡識字,不多,每日兩個時辰。
食肆的生意也不錯,她每日都要忙到深夜,腰痠背痛的,這幾日在笑笑的說服下正在考慮請個幫工,人選已經有了。
馬大勇,就是笑笑的親爹,前兩日又找了來,被蓉娘提著菜刀打了出去。
提筆寫完回信,小廝正在院外侯著,道是門外有個姑娘指名道姓要找我。
我放下筆,讓小廝將人請了進來。
竟是追來的羅芙寧。
她穿著一身桃粉的百迭裙,頭上插著金簪,看得出是精心打扮過的,只是氣色不怎麼好。
羅芙寧臉色有些蒼白,幽幽看了我一眼。
我有些莫名其妙:「有事?」
她沒說話,我也不急。
慢悠悠沏了杯梅子茶推給她。
良久,羅芙寧忽然道:「我懷孕了。」
「啊?」
我有點茫然。
她又道:「孩子是陸淮之的。」
聲音很輕,聽不出情緒。
我舒了口氣,趕忙將茶又端了回來。
「嚇我一跳,還以為你要說孩子是我的呢。」
「那祝你們百年好合早生貴子,禮金就算了,我自認和你們關係還沒那麼好。」
「姜苒,有時候我真的很討厭你。」
「為什麼你可以說放下就放下?為什麼你可以想回家就回家,有疼你的哥哥,有愛你的母親,為什麼你永遠有退路可走。」
「現在就連阿淮都念著你想著你,被你搶了過去,你滿意了吧?」
羅芙寧抬頭,髮簪上的蝴蝶一顫一顫的,像極了此刻被怨念困住的她。
我嘆了口氣,只覺得頭痛:「那你為什麼不怪陸淮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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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重又倒了杯清水推到她面前。
「喏,喝吧,沒下毒。」
她握著茶杯,手指顫抖。
「當年成婚前,我確實不知有你的存在,如果我知道,這樁婚事定然不成。」
「我雖名聲不好,卻也不至如此作踐自己。」
「他若說愛你,卻輕易放棄了你,他若說報恩,與我成婚後又與你藕斷絲連,糾纏不清,他做的事,樁樁件件皆讓我瞧他不起。」
當年父親病逝前,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
我自小頑劣,一同長大的同窗都被我揍了個遍,尋常人家說媒,提起我的名字都嚇得面色慘白。
母親急得滿嘴泡,父親也始終咽不下這口氣。
陸淮之就是這個時候出現的。
他父早亡,幼年曾拜在父親門下讀書,與父親有著師徒之誼,家世也相當。
兄長偷偷將我喊來,隔窗見了一面,婚事就緊鑼密鼓地籌備起來。
父親說陸家家風清正,陸淮之有君子遺風,以後必不會虧待我。
我點點頭,心裡想的卻是,若當真虧待了我,他也不一定打得過我。
下一秒,父親又沉默道:「若當真受了委屈,也不必忍著。」
「我給你江南買了些良田,還有院子,都有府裡的老人守著。」
「哪天過不下去了,你就回來,總餓不死。」
可溫水煮青蛙,一點點的,我竟也不自覺成了那隻蛙。
羅芙寧走後次日,陸淮之登門拜訪。
他沉默了許多,坐在堂前既不說話也不告辭,就在我快要失了耐性時,他才開口:
「那天我喝醉了。」
「她穿得很少,一直哭,提起從前,我......」
我打斷他,認真道:「陸淮之,別讓我瞧不起你。」
我在時,他總嫌我脾氣暴烈,不如別家娘子溫柔體貼,我走了,他又不肯放手,往日青梅也成了白米粒。
實則他誰都不愛,只愛自己。
陸淮之再開口時嗓音嘶啞:「京城那邊事務未盡,一直在催......」
「苒苒,我們......」
「記得把和離書發來。」我起身,「順便, 祝你一路順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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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淮之走後一月,我拿到了和離書。
短短幾行字, 徹底與過去幾年做了切割。
又過幾天,種在後花園的瓜秧竟也歪歪扭扭結出了果子。
我欣喜若狂,恨不能立刻寫信和蓉娘笑笑分享這個好訊息。
被兄長笑我「瓜還沒長出來, 葉子先黃了一半」。
哼,他以為換個地方藏我就不知道他私房錢藏哪了嗎?
從小到大他藏錢買畫具的地方就那麼幾個。
我又把他新的藏錢地告訴了嫂嫂, 喜聞樂見。
......
我和離的訊息不知怎的傳了出去,現如今隔三差五就有媒人登門拜訪。
我自詡刁蠻任性, 專橫霸道, 不宜成婚, 媒人竟然說對面溫柔敦厚,優柔寡斷, 正需要我這樣的人幫他做決斷。
......
說得多了, 母親也有些動搖, 隔兩日就要來試探我的意思。
「母親總要老的,你哥哥如今也成家了, 將來留你一人......」
京城的幾年到底磋磨了我的性子。
若換做從前, 我定要和母親大鬧一場, 吵得家裡雞犬不寧。
可如今,我竟然能心平氣和地和母親辯駁。
我十七歲那年,父親病重,您說我總不能到最後還讓父親合不上眼。
我嫁了。
陸淮之的條件放到如今也是中上等,如今結果您也看到了。」
「今年我二十四歲, 您又說怕我將來無人陪伴,可我有財產傍身,有家族蔭庇,有朋友陪伴, 有您和父親的愛支撐。」
「您為何要將千辛萬苦養大的女兒推到別人家去做兒媳呢?」
「母親, 您也是過來人, 當年祖母尚且寬容溫厚,祖父萬事莫管, 您與父親青梅竹馬, 感情深厚, 父親尚有姬妾在家。」
「您當真覺得, 嫁人是個好選擇嗎?」
入冬那天, 蓉娘寄了信來, 邀我和杏兒去清池縣看雪。
江南很少下雪的。
在京城的那幾年, 也只覺得冷,賞雪卻是沒有興致的。
我收拾了行李,準備去清池縣繼續考察我的胭脂大業。
臨走時,母親叫住了我:「若有機會, 帶你那位朋友來府裡看看吧。」
我笑著點頭。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
如今,豈非正是人間好時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