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杏._第2章 陸淮之蹙起的眉漸漸散開
陸淮之蹙起的眉漸漸散開。
要是他的夫人也能像芙寧這樣,多討討母親歡心就好了。
他想著,隨口問了句:
「夫人回來了嗎?」
「夫人自晨起出門後,還未見到。」
守門的護衛恭恭敬敬低著頭。
陸淮之忽而有些煩悶。
南下的商船半月一次,錯過這次,下次待他有空又不知要何時了。
待夫人知曉,又不知要如何鬧騰了。
陸淮之苦笑。
碼頭到這裡也有些距離,不如安頓好芙寧,再去接一接她吧。
想著,陸淮之轉身,腳步還未落下,拐角忽然冒出個連滾帶爬的身影。
是他派去傳話的小廝。
那人跑得急,連傘也未打,雨水混著泥湯直往腳下流。
陸淮之心跳霎時漏了一拍:
「可是夫人出事了?」
小廝憋得滿臉通紅,一時竟急得說不出話來,連連擺手。
「沒,沒事......」
陸淮之這才覺得心臟落回原位,一時不覺好笑,不過是場雨,夫人身邊那麼多人陪著,就算誤了車,她還能有事不成?
正欲追問,身後的馬車上忽有人掀簾而出,聲音清曼,如一支脆生生的荷。
「阿淮,可是有事?」
陸淮之急忙上前將人扶住,搖頭:「不過些許小事,寧......阿姐無需擔憂。」
羅芙寧下了馬車,含笑睇他一眼,話裡不無失落:「阿淮長大了,以前姨母讓你喊我阿姐,你寧願捱打也不肯改,如今......」
她搖搖頭:「都過去了。」
陸淮之被她牽動思緒,欲言又止。
兩人站在一起,恍若一對璧人。
小廝看得有些傻眼,卡到喉嚨口的話又咽了回去。
陸淮之扯了扯嘴角,生硬地轉了話題。
「毛毛躁躁的,還不趕快跟上來。
」
......
亥時,陸淮之回了院子,屋裡還是漆黑一片。
他不由苦笑。
看來這次真是氣狠了。
做好了準備迎接狂風驟雨,進屋時卻沒見到人。
身上溼透的內衫黏膩地貼著肌膚,讓他沒來由地有些煩躁。
陸淮之在屋裡站了片刻,恍然想起,被他派去傳話的小廝還在院外候著。
他和芙寧聊得太投機,一時竟忘了他。
跨出院門,烏雲沉甸甸地壓在樹頂,小廝已經靠著院牆睡著了,被他叫醒時還有些迷茫。
陸淮之蹲下身,難得耐心道:「夫人可說了幾時歸家?」
4
陸淮之被羅芙寧絆住時,我乘船順水而下,一路到了冀州。
商船在清池縣停泊,礙於時間緊迫,只留了半日時間讓人下船補給。
我和杏兒隨著人群下船,匯入了熱鬧的碼頭中。
清池縣雖小,卻是京杭必經之路,依著來往的船隻,竟有不少京都都不常見的新鮮玩意兒。
船上飲食匱乏,我和杏兒一路走一路吃,走到盡頭時兩隻手已經提得滿滿當當。
我們對視一眼,不由都笑了出來。
陸老夫人是個規矩很重的人,晨要侍奉盥食,晚要侍其就寢,平日裡言行舉止皆有嬤嬤盯著。
我只有晚間回了自己居住的小院子,才覺出幾分自在。
起初陸淮之還常常藉口帶我溜出去,可時日久了,他開始越來越不耐煩。
「姜苒,那是我母親,你就不能讓著她點?」
「姜苒,你現在是侍郎夫人,你見誰家夫人像你一樣成天往外跑的?」
「姜苒,你能不能別發瘋了?」
「若是芙寧在......」
那是我第一次聽到羅芙寧的名字。
接手管家後,我不止一次從下人口中聽到這個名字。
她好像無處不在。
所有人都在說,「如果表姑娘在就好了......」
就連陸母這樣嚴肅的人,也會在提到羅芙寧時露出笑意。
那之後,我開始學著收斂性子,當好一個端莊體面的陸夫人。
陸淮之幾次食言,也都被我輕輕揭了過去。
只是如今,我忽然不想再忍了。
......
夕陽的餘暉灑下來時,碼頭周圍的小攤正熱鬧。
這裡多是做力工的百姓,沿岸的小吃攤多以麵食為主,量大管飽。
趁著時間還早,我們隨意挑了處餛飩攤坐下。
老伯手腳麻利地將餛飩盛到碗裡,清冽的湯麵上浮著幾點翠綠的蔥花。
很粗糙的做法,我卻吃得比以往都要香甜。
湯麵見底時,街上忽然一陣喧譁。
遠遠的有哭聲傳來。
老伯嘆了口氣,邊收拾碗筷邊給我們解釋:「是老張家那閨女——唉,也是可憐的喲。」
「她娘是個死心眼的,一心跟著她那個酒鬼爹,她原還有個妹妹,也被送了人。」
「今年初她娘又生了個男娃子,家裡窮得揭不開鍋,這不——就想著賣女兒了。」
男人一瘸一拐地扯著小丫頭往前走。
揮手驅散了圍觀的人群:「去去去,閒得沒事在這瞧什麼熱鬧,耽誤了老子掙錢,你們還能把這丫頭片子買回去不成?」
周圍人議論紛紛,又見怪不怪地避開。
那小丫頭約莫五六歲模樣,瘦得麻桿一樣,細細的胳膊從短了一截的袖口探出來。
連哭也不敢大聲,只哀哀地懇求:
「爹,我吃得很少,我還能幹活,娘還在坐月子,弟弟還小不能沒人照顧著,你帶我回家好不好?」
「等我再大點就能去碼頭扛貨了,我問過了,那也要女娃子——」
5
茶碗堪堪擦著男人下巴落了地。
我有些遺憾,只差一點就能堵住他那狂吠不停的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