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杏._第3章 碎瓷濺開的聲響震得周圍一靜
碎瓷濺開的聲響震得周圍一靜,男人凶神惡煞地掃視著周圍:「誰?誰幹的?!」
「老子賣自己閨女也有人要管?!」
目光落在我身上時,面上現出狐疑:「你——」
我衝他笑了笑,踏著碎瓷片輕輕走過去,然後提起身旁餛飩攤的木凳狠狠砸了下去。
陸淮之曾說我是個瘋子。
陸母也說我失了當家主母的風度。
於是我收斂了任性,開始學著為人妻、為人媳,孝順公婆,打理後宅。
像一塊四四方方的頑石,磕磕絆絆被磨沒了性子,越來越沉默,越來越溫順,險些迷失了自我。
可他們還是不滿意。
婆母嫌我無子,陸淮之嫌我倔強,他們更喜歡羅芙寧。
喜歡她的無依無靠,喜歡她的百依百順。
不知父親若有幸瞧見我今日做派,會不會後悔當初一意孤行將我嫁去京城?
我想了想,趁著男人還沒起身,上前又補了兩腳。
長著胳膊腿兒還要靠著妻女謀生,還這麼能生,不如絕了後,免得遺害他人。
凳子腿兒還未落下,一直跟在我和杏兒身後的隨從已經領了衙役過來。
錢權不一定是個好東西,卻比這世上大多數男人都要靠譜。
從府衙出來,杏兒偷偷塞了幾兩銀子給衙役,託衙役多多關照男人,最好能多關他幾天。
然後我們又帶小丫頭去了趟醫館。
小丫頭傷得不重,身上陳年舊疤卻不少,杏兒邊看邊罵,義憤填膺,出來時又有些猶豫。
落日的餘暉染紅了半邊街道,晚飯的炊煙順著煙囪一路飄向街頭巷尾。
馬上到約定開船的時間了。
我將手裡提的藥膏遞給小丫頭,還未開口她已經怯生生地抬眼看我:
「小姐,你能陪我去看看我娘嗎?她早上追出來時被我爹打了很多下......我有點怕。」
「我會做很多很多活,我馬上就長大了,我會報答您的。」
6
丫頭家住在城東巷子口裡,三間瓦房,還有個小院子,倒比想象中好上許多。
我們回去時她娘正頂著血跡在門前癱坐著,院子裡一片狼藉,屋裡還能聽見孩子的哭聲。
「娘——」
丫頭一路小跑進去。
失而復得,母女倆抱頭痛哭。
我和杏兒避在一旁,沒有打擾。
預想中那種恩將仇報的情況並沒有發生。
不多時,婦人領著小姑娘過來道謝,雙膝一彎跪了下來:「小姐的大恩大德我們永世難報——」
杏兒阻攔不及,婦人已經接連磕在地上,青石地面砰砰作響。
她將小姑娘拽過來推到我身前:「這孩子向來懂事,吃得少做得多,什麼都能幹,求您收留她吧——」
婦人蓬髮散亂,額角一塊青紫黏著乾涸的血漬,粗略一看,身上傷痕不下數十處。
她顯然無法再保護小丫頭。
小丫頭繼續留在這裡,待男人出來,最好的結局不過被髮賣。
我一時沉默。
「那你呢?」
她僵在原地,沒再言語。
二十出頭的年輕婦人,脊背佝僂著形同老嫗。
臨走前,我將客棧住址告訴了她們,囑咐小姑娘有事來尋。
出了門,杏兒問我有何打算,我搖了搖頭。
和陸淮之成婚次年,我曾短暫有過一個孩子。
彼時我思鄉情切,鬧著要回江南小住,陸淮之本已答應了,臨了又被陸母叫了過去——羅芙寧在婆家受了委屈,他趕著去給她撐腰。
我在碼頭空等了半日,急著回來找他理論,腳一滑,懷中尚未成形的胎兒就沒了蹤影。
陸淮之怪我毛躁,陸母怨我金貴。
羅芙寧上門來請罪,三個人站在一起反倒比我更像是一家人。
那段時日,門外鋪天蓋地都是指責聲。
我像溺水的人找不到支點,飄飄蕩蕩懸在半空,任人指摘。
而今走出陸家,才能坦然回首。
那並不是我的錯。
人囿於環境,甚難自救。
如今我留在這裡,她若有心逃脫,我便可拉她一把。
7
姜苒離開的第三天。
羅芙寧病了。
這病來勢洶洶,卻好像只有陸淮之能治好一般。
大夫收了藥箱,欲言又止,只道是心疾難醫。
心疾?何來的心疾?
陸母追問,羅芙寧只是一個勁地搖頭落淚。
於是陸淮之又從衙署被急匆匆地叫了回來。
......
陸淮之這兩日很有些煩躁。
姜苒在京城舉目無親,他理所當然地認為,她離了陸家再無處可去。
可一日、兩日,他派人搜遍了碼頭附近的大小客棧,也沒找見姜苒的身影。
這才不得不承認,姜苒是真的走了。
京中的流言蜚語向來傳得飛快。
前有他接芙寧歸家,後有姜苒登船南下,自然瞞不過有心人的法眼。
想起出門時同僚揶揄的眼神,陸淮之有些惱怒:姜苒向來識大體,為何偏偏這個時候不能為他著想些?
還有芙寧,芙寧......
推開門,羅芙寧正一身素衣靠在床頭,見他進來,微微側身。
眼睫低垂,眼下那滴淚就落到了身前。
「阿淮來了,怎的也不說一聲......」
羅芙寧哭起來時是很美的。
她身形消瘦,穿著素衣有種說不出的風流,抬眼看人時目光盈盈,我見猶憐。
他們自小一起長大,第一次見面時羅芙寧就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