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如故_第7章 分別時
分別時,裴觀禮將手中的紙傘遞給了我。
「戚大夫,盼日後你手邊總有一把傘,再也不必於風雨中獨行。」
我微微一怔,接過傘,轉身離開。
「多謝。」
11
回到壽康宮時,皇上陪著太后剛說了會兒話。
行完禮,聖上開門見山:「既覺得探花郎不合適,不知徐太醫如何?
「你們本就有婚約,如今看來志趣相投,再合適不過。」
徐墨聞不知何時走了進來,臉上笑意正濃。
原來是他藉著替皇上診脈的時候提及我們的婚約。
皇上本就生了想將我留在太后身邊的心思,便帶著他來壽康宮尋我。
「婚約?」
我盈盈一笑,「當年不過是家中長輩的幾句玩笑話,怎麼徐大人還當真了?」
徐墨聞猛地抬起頭,雙眼通紅:「怎能是玩笑呢?」
我扯了扯嘴角,回憶著那時徐墨聞說過的話。
「不是玩笑,當初的我又怎能攀上徐大人呢?
「莫不是我阿爹阿孃奸詐狡猾?莫不是我死皮賴臉?」
當初親耳所聽,我一刻都不敢忘記。
那親口說出來的人,會忘麼?
徐墨聞沒料到這些話竟全部被我聽去了,瞬間慌了神。
他急忙解釋道:「從前是我誤會你了,是我不該對你先有成見。
「那張藥方我還一直留著,我以為是張姑娘給我的——」
我打斷了他的話,直直看著他的眼睛:「那徐大人如今喜歡的是我,還是那張藥方?
「抑或是江南那個人人誇讚的沉香姑娘呢?」
太后心下了然,帶著聖上一同去賞雪了。
殿內只留下了我與徐墨聞。
「沉香,這些年我一直未曾婚配,我與張家姑娘並不是你想的那樣。
「她雖是恩師之女,卻極其不喜與藥草打交道。
「亦不會如你這般上得廳堂下得廚房,只會吟詩作畫......」
我忍不住冷嗤了一聲。
當年他得知與我有婚約之時,是如何同他阿爹吵鬧來著?
好像是嫌我出身鄉野,不能同他煮酒烹茶,練字撫琴。
「徐大人,你也不過如此,為何要求女子既要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又要上得廳堂下得廚房呢?
「這樣的姑娘,又為何會看上你??8呢?」
徐墨聞身形微晃,滿臉的羞愧與失措。
「對不起沉香......
「若是能回到過去,我一定一定不會那般對你......」
若是能回去?
那我定要同那時?ū0的自己說,不必費心相看,那樣太辛苦自己了。
我點了點頭,有些乏了:「你如今與我認了錯道了歉,我們也就互不相欠了。
「以後若是再見面,便喚我一聲戚姑娘吧。
「免得叫人聽了誤會。」
徐墨聞見我要走,慌忙上前拽住我的衣袖。
「沉......戚姑娘,你與裴觀禮相識還推拒了他的親事,你心中應是......應是還念著你我以前的情義。
「否則你怎麼捨得拒絕他?」
我微微皺起眉頭,想來是隨行的宮人已經將我和裴觀禮見面一事告知他們了。
可徐墨聞這一番話讓我有些不適。
「徐大人,尋個好人家於我而言是錦上添花。
「這世間女子若是想,便有萬千條路可走,並非只有嫁人這一條。
「我們自有自己的活法, 徐大人還是多走些路,多看些書吧。」
如今我能獨自徒步行山萬重。
見林深鹿,聞溪午鍾。
自覺不會再與梨花同夢。
自是不必躊躇於過去的半畝方塘。
12
半壕春水一城花。
這是我在姑蘇的第六個煙雨天了。
藥堂旁的學堂今日開張, 聽說姑娘家來唸書一文錢都不必交。
我好奇地站在門口,想要看看誰能有如此魄力。
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我的眼前。
這不是張家姑娘又是誰?
「戚姑娘好久不見。」
還沒等我恍過神, 張家姑娘已經站在我眼前了。
「張......張姑娘?你怎會——」
許是我的神情過於呆滯。
她捂著嘴, 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戚姑娘你既能開藥堂, 我為何就不能開學堂?
「天子腳下, 廟堂之上又皆是男子,上京做事實在不方便。」
張家姑娘向來聰慧, 一句話倒是將我的所有疑惑都解了。
「原來如此。」
我點了點頭, 將手中早已準備好的見面禮遞給她:「這是我剛從文墨軒搶到的文房四寶, 學堂好,女子能唸書更好。」
她大大方方地收下了我的禮,抿嘴一笑:「也好,日後可以當作她們的獎賞,誰文章做得好便給誰。」
我揪著手中的帕子, 不知該和她再說些什麼。
張家姑娘突然抬起頭看著我:「若不是戚姑娘你突然離開, 我還不知你與徐公子定婚一事。
「當年我只以為你是他的遠房親戚,來投奔他而已。
「好在我從未做過對不起你的事,如今再見亦能如以前那般坦蕩。」
原來那時一廂情願的不只是我,還有徐墨聞。
張家姑娘從頭到尾都不曾喜歡過他。
所謂她送的筆墨作的畫,一半是徐墨聞瞎說騙我, 一半是徐墨聞自己討要的。
就連冬至那日,也只是路上恰巧碰到。
徐墨聞聽說張家姑娘會上街, 天剛黑就在東市晃盪。
見到人後趕緊買了糖人, 想借贈糖與她同行,卻被拒絕了。
細想來, 我從未見過她與徐墨聞獨處。
若是來取藥,書房的門也總是開著,她的侍女一直跟在她的身後。
13
再說起徐墨聞時, 她有些震驚。
「你居然不知道?」
我搖了搖頭:「我該知道什麼?」
原來是徐墨聞出事了。
就在我離開後不久。
他整日心神恍惚,竟連藥方都開錯了。
雖未釀成什麼大錯,卻讓貴人失望至極。
加之不知是誰傳出了他進太醫署三試時, 藥方並非出自本人之手。
太醫署的其他官員愈發不滿了。
徐墨聞被迫離開太醫署也是遲早的事。
後來他在上京開了個醫館, 可他那點事情早就盡人皆知了。
無人願意給他診治。
「後來他精神一日比一日差,連下雨都不知道躲,徐伯父就只能帶著他回鄉了。」
......
「哦。」
我點點頭, 算是知曉了。
突然想起來爐上還煎著藥, 我趕緊與張家姑娘道了別。
這藥方可是我花了兩個月的時間才研製出來, 可不能出半點差錯。
我急急往藥堂趕去。
學堂裡傳出的朗朗讀書聲莫名讓人生出了許多期待。
張家姑娘一來,時間就過得更快了。
我們白日在各自的藥堂學堂忙活,等天黑便相約去湖邊的漁船上。
夏日吃醉蝦,冬日煮鍋子。
好不快活。
轉眼又至除夕。
我在廚房忙得腳不著地, 她在一旁勸著剛被退婚的小香妹。
「他......他說我是魚目, 說劉員外家的姑娘是最最矜貴的珍珠......」
我忍不住開口:「什麼魚目?什麼珍珠?
「這世間女子皆是珍珠,只是不愛你的人將你當魚目了。
」
小香妹怔怔地看著我:「沉香姐,所以我長得這般醜也是珍珠?」
「當然。」
外面的天色終於暗了下來。
煙花起, 照人間。
舉杯,敬此年。
願這世間女子皆能昭昭如願,歲歲安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