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寧_第11章 陛下乖
「陛下乖,睡吧。」
一滴眼淚落入我唇中。
他哭了。
我愣怔良久。
久到光陰流逝,我靠在他榻邊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醒來後,身上披了一件衣裳。
慕恆輕聲道:「下次不要看這麼晚了,傷身體。」
20
慕恆登基的第二年。
他徹底看不見了。
我陪他上朝,在皇帝寶座旁又多了一個皇后寶座。
我端坐朝堂,與群臣唇槍舌劍,得心應手。
這一年,為了穩住朝臣,我答應了為慕恆選秀。
慕恆憤怒地掀了桌子,跌跌撞撞地朝後宮走去,卻被絆倒,狼狽地摔在地上。
群臣垂首不敢再看。
我揮手讓群臣退下。
偌大的宮殿裡,只剩我和他。
我彎腰去扶慕恆。
他憤怒地揮開我的手臂,泛紅的眼眸裡滿是恨意,他恨聲質問。
「沈君寧,你有沒有心!」
「我到底哪裡對不起你!!」
「你為何要如此對我!!!」
聲聲泣血,字字藏痛。
他大概很痛很痛吧。
前世,我也很痛啊。
可他聽不到。
我聽到了。
我感受到他的痛。
可不敢同情,不敢掉以輕心。
當你的身邊人成了一隻猛虎的時候,不要貪戀猛虎的溫柔,不要心軟。
可我還是流下淚來。
眼淚一滴一滴砸在慕恆的手背上。
他有一瞬間的戰慄,眼中亦落下淚。
「沈君寧,我以前......對不起過你嗎?」
「你讓我以身相許,是真心的嗎?」
「還是就為了這一日......」
我無法回答,我只能說:
「陛下,地上涼,起來吧。」
他喉嚨中發出一陣乾澀的笑。
「沈君寧,我好像從未認識你。」
他揮開我的手臂,雖看不見路,卻還是跌跌撞撞地堅持自己走。
這一日,帝王變得瘋癲。
而我,格外冷酷。
我看著他摔倒爬起,狼狽癲狂,沒有絲毫動容。
選秀如期舉行。
宮中多了許多美人。
她們朝氣蓬勃,是嬌嫩的鮮花。
有人往慕恆跟前湊。
慕恆來者不拒。
美人在懷,美酒佳餚,舞樂不斷。
我隨她。
我只是告誡兒女:不可像你們的父親。
阿笙有時入宮來,看到這一幕,覺得不可思議。
「姐姐,為何如此呢?」
「姐夫待你不好嗎?」
她還年輕,是相信情愛的時候。
我望著遠處,宮牆巍峨,紅牆綠瓦,隱隱青山,一切如舊。
「他很好。」
「是我不好了。」
我愛上了權勢,就無法再去愛一個男人。
不管那個男人是誰。
我們或許錯了。
錯在不該相逢。
前世相逢時,他被恨意裹挾得面目全非。
而今生相逢,我被恨意裹挾得面目全非。
我們都無法遇到很好的對方。
命運如此。
那就如此吧。
21
慕恆登基的第三年。
他病了。
他揮退陪在身邊的所有人,包括我。
曾經意氣風發的帝王不修邊幅,長髮變得髒汙,只願自己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待著,不讓任何人靠近。
太醫說他鬱結在心。
「皇后娘娘,臣等其實找到了一味藥,或許可以醫治陛下的眼睛,只是陛下不願......」
我去看望慕恆。
他正在努力地自己疊被子。
聽到腳步聲,他頓了頓。
「皇后,你來了。」
「如何知道是我?」
「聽你的腳步聲就知道了。」
我恍惚記得自己聽過這話。
好像是很多年前。
那時,他是笑著。
如今,他是平靜而麻木的。
我問:「為何不喝太醫的藥,或許能治好你的眼睛。」
「呵!」
慕恆笑了,笑聲輕而悲涼。
他扭頭看向我,一雙眸子目光渙散,卻精準地找到了我的方向。
「這不是你所願的嗎?」
「我真喝藥,你又不開心了。」
「還要你費心再去找毒藥。」
「多麻煩。」
我無話可說。
「別把我想那麼壞。」
「呵!」
我們都再無話說。
後來,我準備走。
他忽然道:「皇后,沒有我,你快活嗎?」
我喉頭腫脹:「還好。」
「那就好。」
「我沒有碰過別人。」他忽然又道。
我點頭,「我知道。」
「那就好,我怕你誤會,我們之間已經如此,沒必要再多一點誤會。」
他似乎很豁達。
顯得我如此的利慾薰心,如此的噁心。
我跌跌撞撞走出他的宮殿。
走到廊柱下,終於腳下一軟,靠著廊柱滑落在地。
我無聲痛苦,虛榮心讓我倔強著不肯發出一點聲音。
可我的腳好軟,軟到我無法找一個無人的地方哭。
華燈初上。
萬家星火。
慕恆的寢宮始終是暗的。
他是瞎子。
已經不需要點燈了。
而他也已經沒有需要他為她點燈的人了。
「姐姐,點燈了嗎?」
「點了。」
「那就好,我怕你看不見,別摔了。」
前世如刀,刀刀入骨。
今生過往如刺,根根戳心。
22
裴恆登基的第四年。
他的生命到了盡頭。
大概預知到自己將死。
他罕見地召喚太監伺候他沐浴更衣,梳洗一新。
他見了兒子、女兒。
見了群臣,見了阿笙。
見了我的父母兄長,唯獨沒有見我。
我等在殿外,感受著殿內的人潮洶湧,心裡一片悽清。
我等來了結局。
該歡喜的。
卻很平靜,還有悵惘。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種種情緒,如今的我,替夫執掌朝政四年,已經不是昔日後宮中等候帝王寵愛的玉妃。
我可以掌握自己的喜怒哀樂,可以掌握自己的命運。
我該歡喜的。
終於人潮散去。
每一個從殿內出來的人,都對我恭敬行禮後才離開。
我的人將慕恆與他們的對話一字一句地傳遞給我。
慕恆安排了他的身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