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平陽侯府最默默無聞的妾室。
對外,我謹慎溫順。
孝敬滿臉嫌棄的公婆,忍耐百般刁難的正妻。
對內,我仔細討好。
縱是冷情冷心的平陽侯,也曾有幾次在我床榻上失神恍惚。
旁人都說,我是良妾,平生最大的福氣就是能被平陽侯看中,還生了出息的男兒。
我就這樣安安穩穩地活到了古稀之年。
論理,我這樣的人是不需要重生的。我平庸愚鈍,一輩子雖如履薄冰,但好在溫順隱忍,便也得到了世俗的肯定。
可一睜眼,我還是回到了初見平陽侯的那個酒樓。
眾姐妹正邀我去伺候貴客。
我沉默了。
最終搖頭:「我不想去。」
廳內,想再次順手將我收入囊中的平陽侯,左等右等不見舊人前來。
他酒杯停住,不由一愣。
1
花廳熱鬧,盡是絲竹管絃之樂。
樂聲伴著美人的歌聲和嬉笑,傳入空蕩的小室。
只有我一人坐在銅鏡前,幫著匆忙離開的姐妹,收拾著她們散落的衣裙,擦著桌上殘留的脂膏。
合上妝奩時,我的心臟仍在嗡嗡亂跳。
我不得不承認,我有些怕。
前世,旁人都說平陽侯府難進,亦難出。
難進是因為平陽侯覃瞿面容極其俊美,文武雙全,卻又有潔癖,愛挑剔。
難出是因為侯府後院勾心鬥角不計其數,那些年死的死,病的病,失寵的失寵。
活到最後的妾室,是我。
那時,坊間對此津津樂道。
甚至出了些隱晦的話本,寫點庶女、歌姬同王侯將相的虐愛情?。
話本各有千秋,唯一不變的都是女主愛慘了那男子。即便被他公婆嫌棄,正室辱罵,都只會默默忍受,不肯說出一點,讓心上人煩憂。
可他們都想錯了,我一點兒都不愛平陽侯。
我只是怕他。
我容貌平庸,家世也不優渥,為了活下去,只好拼盡所有力氣討好他。
如今,重生回初見這日。
我本應該隨眾姐妹一同去為那些達官貴人奏樂唱歌,然後被醉酒的覃瞿隨手點中,帶入府中。
繼續享受我那被旁人豔羨的「福氣」。
可我沉默了一會,還是搖頭。
這福氣,享過一世就夠了。
妝奩輕輕合上。
窗外樂聲漸輕。
貴人們的酒宴接近尾聲。
始終沒有人來叫我過去。
想必,這一世,覃瞿有了旁的選擇。
我對他而言,果然只是可有可無的陪襯品。
我輕輕吁了一口氣,心中僅剩的一絲忐忑也沒了。
覃瞿,這一世,我們的緣分就此斷絕。
與所謂的富貴告別,我的心情卻反而更為鬆快。
恰巧,新晉的琴師推開了門。
葉見鶴看到我,溫聲細語:「小蠻,你是哪兒不舒服?我給你帶了點貴人賞的暖酒。」
我笑著道謝。
其後兩天,一切如舊。
最漂亮的歌姬清月從宴席結束回來之後,臉色便一直很差。
旁人神情都各有失落。
我雖不解,但也不好多問。
同我交情好的姐妹私下偷偷告訴我:「那清月為人清高,以為這次能穩進侯府,結果有人看她不順眼,偷偷將她的紅羅裙潑髒了。要不是你臨陣脫逃,把裙子借給她穿,她還去不了呢。」
她嘆道:「結果啊,還不如不去。那侯爺自始至終看都沒看她一眼,嘖嘖,簡直讓她顏面掃地。」
我聽得心情沉重。
我知道清月想去,而這輩子我也不想和別人爭這個名頭,我這才讓給她的。
她漂亮,聰明,一心想要入權貴宅子。
我總覺得,這樣的人,肯定能比我當初要過得好。
沒想到,她竟然沒法得償所願。
「那平陽侯選了誰?」我隨口問。
「一個都沒選。」
我愣了愣。
站在花廳中央,身子驟然僵住。
一陣冷風鑽進來,一個猜想冒出來。
我感覺每一個毛孔都沁出了冷汗。
神思混亂間,我的眼神無意中掠見與我交好的琴師葉見鶴。
我強笑著和姐妹告別,用帕子擦乾額角冷汗,向葉見鶴走去。
宛如奔向一根救命稻草。
2
我不知道,那日宴席,覃瞿風頭比前世更甚。
此時正是他風華正茂,意氣風發的年頭。
可他不像同齡人那般眼神全流連在美人身上。
覃瞿嘴角含笑,眼眸卻更為冰涼,甚至老成到突兀,活像個已經在官場混跡了半輩子的人。
推杯換盞間,有人隱晦地提及如今的儲位之爭——
三皇子及冠之年,卻遲遲沒有去封地就藩。
十一皇子雖年幼,但聰穎,又是貴妃之子,受盡陛下寵愛。
如今,誰都能看出來,陛下有立貴妃為新後的打算。
若此舉一齣,黨爭必起,屆時,即便想不站隊、明哲保身的,也會成為眾矢之的。
立儲之事太過敏感,可如今時局動盪,百官擔憂,不得不談。
覃瞿只笑不語,遇到有人打探他的口風,也圓滑地避過去。
在座的所有人,只有他知道,最後當上皇帝的,既不是三皇子,也不是十一皇子。
他揣摩著在座眾人的心思,又盤算著自己的路子。
上一世,他不知局勢,只好明哲保身,以至於最後新帝登基,雖沒開罪他,但也絕了他繼續高升的官途。
這一世,覃瞿只要一件事——貴極人臣,風生水起。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他摸著杯沿,百無聊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