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京三年,歸家時一家人正在吃飯。
庶妹將咬了一口的紅燒肉,扔進我未婚夫碗裡,嘟囔道:「好膩。」
沈清遲寵溺地笑了笑,將那半塊紅燒肉送進嘴裡。
我神色一僵,身後護衛連忙開口:
「小姐,若您改了主意,儘管吩咐。」
「我家主子必定八百里加急趕回京城,請聖上賜婚,娶您回家。」
再望向飯廳,庶妹正捻著帕子,含羞帶怯地替沈清遲擦去嘴角的油漬。
我不願再看,轉頭對護衛說道:
「去告訴你家主子,我願意嫁他。」
01
太倉離京兩千裡,馬車走了半個月。
小護衛也足足在我耳邊唸叨了半個月,嘰嘰喳喳攛掇我退了與侯府沈二郎的婚事,嫁給他家主子。
如今我終於同意,他喜不自勝,咻地一聲飛入夜幕之中。
我獨自穿過抄手走廊,走進飯廳。
時移世易,屋裡的陳設已然大變。
母親親手佈置的素面屏風,如今換成了百蝶穿花的圖樣。
供在案頭的佛手柑,也變成了一束大紅芍藥,插在金漆邊的花瓶裡,熱鬧得有些刺眼。
我一進門,原本歡聲笑語的飯廳,變得鴉雀無聲。
庶妹蘇以柔見了我,放在沈清遲嘴邊的手立馬收了回去,輕輕叫了聲「姐姐」。
沈清遲衝我疏離地笑了笑,聲音不冷不熱:「令婉,好久不見。」
父親和我那一母同胞的弟弟,則橫眉冷對,一副不甚歡迎的樣子。
三年前,母親病故。
我執意按照母親遺志,扶棺回鄉,將她葬在了外祖家的後山上。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哪有死後埋回孃家的道理?
父親和弟弟罵我罔顧禮法,既壞了宗族規矩,又拂盡蘇家顏面,到現在都沒有原諒我。
倒是趙姨娘對我格外熱情:
「令婉,終於把你盼回來了。」
「你來信說今日回府,這不,我特意把清遲也叫了來,咱們一家子齊齊整整為你接風。」
「快坐快坐,不必客氣。」
說罷,她張羅著下人為我加凳子、添碗筷。
我緩緩坐下。
說是為我接風,可眼前魚已只剩半條,羹湯也見了底,排骨上凝著冷卻後的白油,看得讓人倒胃。
父親冷聲道:「怎麼還不動筷?難道還要人伺候你用飯不成?」
我沒說話。
「老爺,大姑娘舟車勞頓,沒胃口也是有的。」趙姨娘打圓場道:「來來來,我來給你夾菜。」
說罷,給我夾了一筷子我最討厭的肥肉。
我皺了皺眉,撥到一邊。
父親看在眼裡,罵道:「長輩給你夾菜,你做那副樣子給誰看?沒半點規矩!」
我冷笑一聲,將筷子扔在地上:
「父親乃翰林學士,最懂規矩。」
「我倒要問問,妾室與主家同桌吃飯,是哪家的規矩?」
「妹妹給姐夫擦嘴,又是哪家的規矩?」
「你!」父親拍案而起。
趙姨娘捂住心口,眼淚汪汪。
蘇以柔也嚶嚶啜泣起來:「爹,娘,我只是,我只是......」
她半天沒說個所以然出來,倒是沈清遲心疼地說道:「柔兒,你我行得正,坐得直,沒必要向旁人解釋。」
我實在沒心思看這場鬧劇,起身要走。
父親吼道:「來人,將這個逆子給我關起來!」
02
我的閨房已被蘇以柔佔去,父親將我關進了客房。
下人打掃得敷衍,桌上積著厚厚一層灰,被褥散發著黴味,實在住不得人。
可父親說,我一日沒想清楚自己的過錯,便一日別想出去。
我實在不知自己錯在哪裡,便同他犟著。
到了第三日夜裡,弟弟蘇硯舟竟跑了過來。
他揮趕著空氣中的灰塵,嫌棄地說道:「真虧了你,這種地方也待得下去。」
我沒接話,只偏頭看他。
他避開我的視線,彆扭地說道:「別看我,我還沒原諒你。」
我無所謂地聳了聳肩:「那你何必來找我?」
他嘆了口氣:「你到底是我親姐姐,總不能看著你被關一輩子。」
「給你指條明路,去同小娘道個歉,父親會放你出去的。」
「小娘......」我幾乎氣笑:「你竟管那女人叫娘?!」
「你忘了咱們親孃是怎麼死的了嗎?!」
母親一族世代行醫,有一回她外出義診,遇到了雪地裡差點凍死的父親。
她將他帶回了家,悉心照料,時間長了,二人互生情愫。
父親痊癒後,母親資助他進京趕考。
父親許諾她,來日金榜題名,必定八抬大轎娶她回家,與她一生一世一雙人。
可成親不過三載,弟弟也才剛出生,父親便將大著肚子的表妹趙氏帶回了家,逼著母親喝了納妾茶。
父親寵妾滅妻,鬧得家宅不寧,母親在一次又一次的磋磨中沒了心氣,鬱鬱而終。
我氣得發抖:「蘇硯舟,你竟讓我去和害死孃親的人道歉?!」
他縮了縮脖子,小聲說道:「母親的死,怪不得旁人。」
「哪個男人不是三妻四妾,偏她這麼小心眼。」
「其實趙姨娘,是很好的人。」
「我無心於功名,她便不像孃親那樣硬逼著我念書。」
「我看中她的丫鬟,她二話不說,隔日便送進我屋裡。」
「她......」
我實在不想再聽,抄起花瓶便砸了過去。
他連忙閃身躲避,花瓶砸在牆上,碎片四濺。
「蘇令婉,你,你不可理喻!」
蘇硯舟嚇得臉色蒼白,轉身朝院外奔去。
一邊跑還一邊嚷嚷:「你這性子,和母親一樣又臭又硬,怪不得沈清遲不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