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四格_第6章 將她送上蔣老師的車
將她送上蔣老師的車。
原定今晚去衛生院休息一晚上。
明天就啟程回去。
我在車上整理採訪稿時。
他們說蔣老師那邊遲遲不開車, 沒有動靜。
日落西山,車燈昏暗。
死一般的寂靜沉默。
我心裡已經隱隱有預感......
可當我看到車窗上南風姐安詳停止呼吸的面容時。
眼淚還是一下子掉了下來。
沒人知道,那天蔣老師在車上靜默的那十分鐘想了些什麼。
南風姐的遺體並沒有運回去。
而是選擇安葬在了塘邊鎮。
蔣老師拒絕了所有媒體的採訪。
在塘邊鎮一呆就是大半年,連澄城都聯絡不上他。
這時手裡握著南風姐回憶錄手稿的我, 一下子成為了香餑餑。
當初不願意給南風姐寫回憶錄的領導。
每天問我什麼完稿, 有好幾個選題的名字讓我選擇一下。
什麼《美人如詩》《一個女人的凋零》《她憑什麼成為文壇大師蔣程南的白月光》。
原本諷刺「家庭婦女有什麼好寫的」的那位同事。
又開始陰陽我命好, 怎麼就撿到了這麼個大便宜。
「靠販賣死人隱私, 能賺個盆滿缽滿吧。」
可惜他說這話的時候。
正好撞上過來出版社大樓的蔣老師。
當天下午那人就被辭退了。
我知道此時我應該主動將採訪稿都拿給蔣老師。
於情於理他都是最適合幫南風姐出版的人。
但我太心疼南風姐了。
於是不可避免地對蔣老師帶上了怨氣。
為什麼要等到人都走了之後,才知道後悔了呢?
當初南風姐在這裡坐了一下午。
就想找人給自己寫本回憶錄的時候他在哪呢?
他不願意同我這麼個小輩撕破臉面。
他知道只要他開口,出版社會向我施壓。
讓我將手稿交給他。
但那是南風姐不願意看到的。
於是他最執著的時候。
也就是在出版社樓下站上一整天。
彷彿這樣就能彌補上一些, 南風姐當初被冷落的虧欠。
完稿那天, 我還是答應與蔣老師見了面。
我需要他的協助, 來確保這本回憶錄可以完全按照南風姐的心意來出版。
「我希望這份回憶錄不要帶上您的名字。」
「哪怕它可能沒有銷量, 哪怕可能只有我們自印出來的幾本, 但我覺得南風姐會喜歡的。」
蔣老師摩挲著手稿書頁, 長久沒有說話。
他蒼老了很多。
整個人已經完全不似第一次見面那樣嚴肅專斷。
重大的打擊和連日的無法安寢讓他日漸消瘦。
聽澄城說, 好幾次都到了進醫院的地步。
他答應了我這個要求。
畢竟幾個月前他還在餐桌上言辭反對南風姐寫回憶錄的事。
如今又怎麼有資格在她的回憶錄上恬不知恥地署名呢。
她做了一輩子他蔣程南的妻子。
唯一的期望就是做回她自己,做回陳南風。
「她有說過,這本回憶錄叫什麼名字嗎?」
「有的,南風姐說,就叫《人生四格》。」
2
《人生四格》出版之後。
其實銷量比我們預想之中要好得多。
我們並沒有帶上蔣老師的名字,但是仍舊還是吸引了一批讀者。
也是這時候我才意識到。
我們閱讀過太多男性的成功與失落, 得到與失去。
無論是書籍還是電影, 都不吝於刻畫記錄一個個男性的形象。
記錄他們的青春期萌動, 對父母的情感羈絆,紅顏知己的執著, 人到中年的迷茫, 行至老年的無措。
但大多數女性好像一生都在反思, 要對人類文明做出多大的貢獻才值得被記錄。
問起身邊的姑姑嬸嬸媽媽外婆,她們都只會擺擺手,認為自己這一生沒什麼好寫的。
「家庭婦女的一生值得被記錄書寫嗎?或許讀完這本書你會有自己的答案。」
後來我才知道,這本書後期宣發的負責人。
就是南風姐救助的那個女學生。
印刷出來之後。
女中的周校長也訂了好幾本,放在她辦公室的工位上。
逢人就說,這本回憶錄寫的是她最好的學生。
《人生四格》的出版,也讓我提前轉正, 職位有了晉升。
澄城畢業那年, 我請假去了一趟燕大。
澄城沒有想到我會來。
「南風姐之前說過, 不想你畢業的時候, 大家都有捧花而你沒有。」
我將捧花遞到她懷中的時候。
澄城哭到一度拍照這個環節無法進行。
當天夜裡, 我罕見地夢到了陳南風。,
夢到八歲的陳南風, 在母親的陪伴下, 在樹的軀幹上第一次直面自己的成長。
夢到十九歲的陳南風,在女中的校園裡高昂著頭,沒有因為一次看見就駐足停留。
夢到二十三歲的陳南風, 在燕大的校園裡留下了自己的畢業照。
夢到五十歲的陳南風。
或許成為了一名科學家,成為了一名老師。
或許仍舊只是一名家庭婦女。
或許我們並不熟識。
我們只是站在一起等車。
她注意到淚流滿面的我,還是關心地湊過來。
為我擦乾臉上的淚痕。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