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四格_第2章 4可能很多人都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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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很多人都不信,但其實原本要搬出去住的人是我。
那天我在收拾的時候。
蔣程南搶先一步往行李袋裡裝上他那幾套常服。
理由是他經常出差不在家裡住。
如果我們兩人一定要分居,他搬出去比較合適。
之後每逢週末,蔣程南其實都會雷打不動過來吃晚飯。
正巧今天就是週五。
朝朝沒想過做個採訪還會遇上蔣程南。
尷尬地跑來廚房想給我打下手。
我安撫她不用在意,蔣程南平時話很少。
時常一天都跟我說不上幾句話。
不關心米價菜價,不關心女兒考學升學。
經常把自己關在書房,一關就是好幾天。
除非聊到文章的刪改,才會跟人吵得臉紅脖子粗,需要我在中間調和。
老話說得對事不對人。
他對於文學有一套自己執拗的體系。
但哪怕這套體系會傷到他人,他仍然會堅持。
就像此刻他坐在餐桌上同朝朝聊起傳記文學時。
說到最重要的是選擇寫的物件。
「就像你總不能選擇我太太作為寫作的物件。」
一句話讓餐桌的氛圍凝滯起來。
偏偏蔣程南完全不覺得有什麼,仍舊自顧自地說下去。
「從文學的角度實事求是講,她的一生就是沒有可寫性的,家庭婦女,全國有數不盡的家庭婦女,有什麼好講的呢?」
嚥下的米粒忽然變成了鵝卵石。
朝朝看出了我的情緒,站出來打圓場。
「現在自費過來找我們寫回憶錄的人很多的,就跟去照相館一樣,也是留個紀念的方式不是嗎?」
其實她不用跟蔣程南解釋的。
多年夫妻,我們心照不宣。
他今天過來,在此刻聊到這個話題根本不是巧合。
他是得知了出版社的事,想用丈夫的名義規勸我罷了。
「只有死人才要寫回憶錄。你如今好好在這,為什麼一定要執著於寫這種東西呢?」
文人握筆的手重重叩在桌面上,原來也會發出如此大的聲響。
等到盤子裡蒸魚的底油凝固成膠狀。
沉默了很久的朝朝似乎得到了答案:
「南風姐,所以這才是你們分居的原因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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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其實在這一次採訪的開頭就出現了。
那作品佔據一整面牆。
寫過無數傳記文學的作者蔣程南。
這一生沒有一個字是寫給他的妻子,寫給我的。
他打從心底裡認為,他的妻子作為家庭婦女的一生,沒有價值。
「這重要嗎,好像也不重要。我有想過是不是我鑽牛角尖了。」
我已經是許多人眼中好命的一生了。
丈夫工作體面,感情和睦,沒有為溫飽發過愁。,
公婆早逝,不需要贍養。,
哪怕沒有生出兒子,蔣程南也從未用此事來責怪過我。
我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
只是那年我陪同蔣程南接受出版社的採訪,由他向讀者介紹我。
「是在生活上照顧了我很多的,我的太太。」
「很多次我通宵寫稿出來,餐桌都擦得發亮,桌上的小米粥還冒著熱氣。」
當時臺上臺下都是一片豔羨的聲音。
我卻感覺......我好像要被掌聲吞沒了。
我不喜歡那個回答。
那個幸福的畫面裡,太太的角色是誰似乎都不重要吧。
沒過多久我去醫院體檢,看到癌症診斷報告單上我的名字「陳南風」
。
那一刻我心裡居然是釋然。
我快要死了,我終於可以只做陳南風了。
等朝朝向出版社請的假審批下來,我們就坐上了去燕大的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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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 年 3 月 10 日,天氣晴。】
【第二次採訪於燕大校內。】
去燕大的綠皮火車上,朝朝問我:
「南風姐,你癌症的事情,真的連自己的女兒都不告訴嗎?」
綠皮火車咕咚咕咚向前。
臥鋪這邊的燈已經熄了,只有窗外忽明忽暗的天光。
採訪的第二個地點,是我女兒澄城的大學。
我 24 歲時有的她。
也不知道她的性格隨得誰。
平時不聲不響的。
高考那年瞞著我們填報了幾千公里外的燕大。
偶爾在學校裡出個什麼事情。
我趕過來都要坐十幾個小時的綠皮火車。
氣憤之餘,那一刻我也意識到。
孩子長大了,她想要離開父母去到更遠的地方。
「那為什麼要用我既定的死亡再將她牽絆住呢?」
我開了個玩笑緩解氣氛。
「而且她又不是學醫的,我就算告訴她,難道我就不用死了嗎?」
只是我似乎低估了死亡對我這個母親心態的改變。
看到澄城跑過來時,身上單薄的衣服。
我比從前任何一次都要控制不住怒氣。
「昨天晚上還下了雨,你穿這麼點感冒了怎麼辦?」
澄城送我們去招待所時,路上有男生向她表白,她想也不想就直接拒絕了,我又忍不住勸她。
「你跟人相處試試呀,不相處怎麼知道不合適?」
這句話似乎將她一整天壓抑的情緒點燃了。
她把燒水壺往桌上重重一砸。
「有什麼好相處的?跟你當年一樣相處得未婚先孕,大學都沒有唸完嗎?」
當年懷上澄城是個意外。
那時沒有很完善的避孕技術。
連去衛生院流產刮宮都需要打報告批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