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四格_第4章 我們往往只會顧左右而言他

人生四格發布時間:2026-06-17作者:姚期

我們往往只會顧左右而言他,問一問孩子近況,問一問晚飯吃什麼。

什麼都能問,除了真正面對面跟你說話的這個人。

明明離開前我就說過,我要出去很長一段時間。

但他只接受我去看完女兒,就趕緊回家。

這麼多年他都是這樣,只聽他願意聽的部分。

「蔣程南,我不回去了,那些事情你自己處理吧。」

朝朝取完火車票會過來找我,下午的火車,陪我一起回老家南鄉。

9

【1980 年 3 月 20 日,天氣陰。】

【第三次採訪於南鄉女子中學。】

從燕大離開後,舟車勞頓。

我的身體狀況越來越差了,中途在旅館休息了好幾天。

才有力氣繼續接下來的採訪。

朝朝幾乎是攙扶著我,走到了第三次採訪的地點。

我十幾歲時念書的女子中學。

也是我跟蔣程南第一次見面的地方。

「南風姐,你此時此刻,是在想蔣老師嗎?」

朝朝現在站的位置,就是我第一次見蔣城南時駐足的地方。

那時他受邀來女中講課。

講課結束後,同學們將他團團圍住。

可他硬是突出重圍還小跑幾步追上了我。

「為什麼不繼續在報紙上寫文章了?」

我們在那之前從未見過面。

他從報社編輯那裡找到了我留的地址。

得知了我是女中的學生,於是主動找上校方願意前來講課。

又僅憑從校方那裡提供的日常習作,從幾百個學生中找出了我。

他也不明白為什麼。

不明白為什麼我很久不寫文章與他辯論了。

不明白他為什麼會僅憑几篇文章交流就對我產生了控制不住的好奇。

不明白為什麼在見到我的那一刻。

就確定了我就是他要找的人。

「即使後來夫妻幾十年我感到被冷待被漠視,被套在蔣太太那個身份的殼子裡喘不過氣。但當初那一刻的被看見是真的。」

「他讀過我寫的文章,看到了我靈魂的形狀,從千萬萬人中一眼認出了我。後來我那麼痛苦,也是因為被看見過。」

遠遠走廊盡頭有兩個人走了過來,朝朝拽了拽我的衣袖。

「南風姐,我好像看到蔣老師了。」

10

蔣程南當初接完我那通電話後。

連夜買了過來南鄉的火車票。

多年夫妻,他料想到我肯定會來女中一趟。

所以提前聯絡了女中的校長,也是曾經教過我的恩師周麗君女士。

希望她能勸我回去。

「我不過是從專業角度不贊成她寫回憶錄的事情,她就鬧到離家出走的地步。」

可一向溫和沉默的周校長,卻皺起了眉頭,毫不客氣地打斷。

「小蔣,你是不是忘了,南風跟你一樣是念過書的人。」

蔣程南的神色有一瞬間的空白,像是被當頭棒喝。

這麼多年他習慣我站在他身後。

為他整理文稿處理人際關係料理生活瑣事。

他忘記了我也是同他一樣接受過教育,有過文學夢的人。

如今站在我們初次相遇的女中。

他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那個最初讓他產生興趣,不遠萬里跑過來找尋的陳南風。

是怎樣將自己打碎了,一點一點塞進蔣太太這個殼子裡這麼多年的。

「憑什麼你就能著書立傳,她就只能成為你的助手,沒有署名,連價值都不被承認?」

蔣程南迴答不上來,周校長的柺杖頓地發出響聲,像是打在蔣程南的臉上。

「她是我最好的學生。」

那一瞬間,我整個人控制不住地鼻酸。

當初蔣程南追求我時。

身邊的同學都說,我這麼個小地方出身、父母早逝的人。

蔣程南能看上我,是我八輩子修來的福分。

只有周老師把我叫到辦公室,拍拍我的手安慰說:

「你可是我最好的學生。」

這些年過去,我以為她會收回這個評價。

會失望有過我這麼一個學生。

我沒有成為什麼為人類做出突出貢獻的女性,也沒有留下什麼作品。

就像蔣程南所說的,我只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家庭婦女。

連寫回憶錄的資格都沒有。

這些年我託人給女中捐錢,資助學生,從來不敢直接聯絡老師。

可是當我得知自己生命快要走到盡頭時,我仍然想回到這裡。

曾經腳觸不到地的課桌凳,現在坐上去居然變得逼仄。

蔣程南已經離開了。

周老師去而復返,輕輕敲了敲我們這間教室的門。

「小南風,出去的時候記得把門帶上。」

她知道我在這兒,一直都知道。

十九歲的雨霧扇動窗格湧了進來。

洇溼了我的書頁邊緣。

周老師在講臺上寫教案。

除了雨聲就只有鋼筆劃過紙張的沙沙細響。

離開的時候她將煤油燈留給我。

「小南風,出去的時候記得把門帶上。」

11

【1980 年 3 月 28 日,大雨】

【第四次採訪於塘邊鎮。】

終於走到了這次採訪的終點,我能感受到我的身體已經是強弩之末。

更糟糕的是,憑藉記憶中模糊的地址。

我無法確認我家老房子的位置。

時移勢易,滄海桑田。

幾十年過去,原本住在這裡的村民許多都老了、去世了。

,

或者跟子女一起搬進了城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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