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錦_第6章 平心而論
平心而論,她對我很好。
當初說讓我當丫鬟,也不過是託詞。
她把我當親生女兒對待,我也願意和她在一起,纏著她讓她給我講講我娘。
初時,她並不願意,擔心勾起我的傷心事。
可我並不傷心。
對我娘來說,活著是在受罪,死了才是享福。
她見我不在意,也就放下了心。
在沈母口中,我才知曉,我娘會打馬球、會投壺,一手簪花小楷,就連皇上都曾誇獎過。
她肆意恣意,卻又識大體;她性子驕橫,卻又心地善良......
我忽然想起,有個午後,採石場的侍衛發了善心,讓大家午休。
我娘摟著我,靠在一棵大柳樹下,哼著不知名的歌謠。
那一刻,我像是透過她破爛的衣衫,望見了她宛如明月的靈魂。
原來,她本就是明月。
我陪著沈母坐了會兒,讓她寬了心,便要離開。
她拽著我,非要我吃完暮食。
我拗不過她,應了下來。
好在沈徽不在。
我實在不願意和他再扯上什麼關係。
用過暮食,沈母又拉著我話家常。
直到夜色籠罩了大地,她才依依不捨地放我離開。
沒成想,剛到門口,就遇到下朝回來的沈徽。
沒人知道,一年前的沈徽做了什麼,才從死亡邊緣救回了沈家。
即便是我和沈母,也不知道。
在天牢中的第二個月,沈徽終於得到了見皇上的機會。
他出去後,就沒再回來。
過了好幾日,他回來時,又穿上了官服。
而老皇帝也退位了。
官場上的事情我不懂。
但我想,這其中沈徽一定做了些什麼。
沈家恢復了往日的榮光,甚至比往日更輝煌。
只是那之後,沈徽就變得很忙很忙。
有時十天半個月,沈母也見不到他。
明月高懸,清輝灑滿長街。
沈徽穿著紅色官袍,立在臺階之下,大抵是沒想到我會出現。
他收回抬起的腳:「夜深了,我送你。」
我看著籠罩在夜色的街道,朦朦朧朧,看不真切,點了點頭。
一路相顧無言。
直到到了鋪子門口,他停下腳步。
「阿春......」
我轉過身看向他。
我知道他有話要講,也做好想和他說清楚的打算。
「你一個弱女子,支撐著鋪子,恐怕不易。」
我笑了笑:「沈大人忘了我之前是做什麼的嗎?嶺南那樣的地方,我都能活下去,更別說是在天子腳下了。」
他朝我走近一步,專注地盯著我的眼睛:「阿春,我......」
我很久未曾見過他這副模樣。
三年前的沈徽,束髮瀟灑、意氣風發,眉眼盛滿明月風情和詩書畫卷。
一年前,他就變了模樣。
眸光清冷疏離,只有看到我和沈母時,才會柔和下來。
現如今,我像是又看到了三年前的他。
只有面對江雁容時,才會手足無措的他。
我往後退了一步,拉開和他的距離。
「沈徽。」
我不記得上次叫他沈徽,是在什麼時候了。
好像自打我做了沈府的丫鬟,就再也不曾喊他沈徽了。
每次見面,只是恭恭敬敬地喚他沈大人。
他的眼底迅速泛起一絲驚慌,卻又帶著隱隱的期待,聲音緊繃:
「我在,我在......」
我看向遠方,陷入回憶:
「你還記得三年前,我為何會突然想通,和你退婚嗎?」
他的整張臉突然變得慘白,沒有一絲血色,渾身被寒意包圍,顫抖的聲音中帶著深深的絕望:
「阿春,別說......」
「求你......」
我並沒有心軟,自顧自道:
「我至今還記得你那天說的話。」
「你說孟春,你怎麼不跟你娘一樣,死在嶺南!」
他僵立在原地,眼眶紅了一圈,整個人搖搖欲墜。
「阿春,對不起,對不起......」
他重複著對不起三個字,眸色盡失,原本出塵清冷的容顏,顯得極其狼狽不堪。
我接著道:
「我那時其實是想離開的。」
「可我想到我娘,她拼盡全力,拋棄尊嚴,為我鋪了一條路,我不想辜負她。所以,我又咬著牙活了下來。」
「沈徽,我知曉你要說些什麼。可在經歷那些事後,你又憑什麼覺得,我能不計前嫌,和你在一起?」
「更何況,我對你從無其他心思,即便是三年前,也未曾有。」
我承認,三年前,我挖空心思地想嫁給他。
也僅僅是因為,我不想再過苦日子了。
可我沒想到,待在沈徽的身邊,比之前更苦。
他目光呆滯,難以置信地望著我:
「你是說,你對我並無其他心思?」
我點了點頭。
他的語氣突然變得急促,像是在求證什麼:
「那三年前,你為我學做淮揚菜,為我做的樁樁件件,難道都......」
我打斷了他的話,長嘆一口氣:「我想嫁給你,只是不願過苦日子。」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嘴唇顫抖,情緒的崩潰讓他幾乎無法開口:
「那一年前......」
「我所做一切都是為了沈夫人,她對我好,我不願她受傷。」
得到了想要的回答。
他慘然地笑了笑,身子晃了晃:
「怎會這樣?」
「阿春,你從未心悅於我嗎?」
「從未。」
他跪跌在地,雙手狠狠地握住了心口,一直積攢的崩潰,終於爆發出來,絕望痛哭。
「原是如此。」
「原是如此。」
10
人活一世,心上的人來來往往。
我確信,沈徽也曾真心喜歡過江雁容。
也相信,在一同經歷生死過後,他把我放在了心上。
天牢中的那段日子,與我而言並不算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