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是大理寺卿,素來公正。
自幼無論綾羅綢緞,還是珍饈果點。
姐姐有的,我必定也有一份。
就連議親,爹爹都替我們姐妹挑了一對出將入相的雙生子。
婚後第三年,
我去姐姐府上做客,偶然吃到一顆枇杷,香甜異常。
我疑惑不解,
明明從小到大爹爹送我的,總是酸澀得難以下嚥。
跑去問姐姐這枇杷從何而來。
卻意外撞見——
夫君攔著姐姐,搖尾乞憐:
「我與兄長哪裡不同,嫂嫂當初為何不肯選我?」
01
又是一年春。
院裡的海棠才剛抽出新芽。
爹爹便送來了今年第一筐枇杷。
他高坐上首。
捋著鬍鬚笑道:
「你姐姐愛吃這個,爹自然也不能落下你。」
「你們都是我的女兒,凡事總得公正公允。」
前世今生,都是這樣。
古籍詩稿、綾羅珠翠......
哪怕我生性頑劣,不愛詩書,不喜吃那酸枇杷。
姐姐有的,我也必定有一份。
「你若不愛吃,賞給下人便是,但爹爹是一定要對你們姐妹倆一視同仁的。」
那時我年紀小,當真信了。
京城人人都說——
大理寺卿謝大人,是在世「青天」,最為公正。
這樣的人。
又怎會偏心呢?
就連議親。
爹爹都替我們姐妹倆挑中了蕭家那對雙生子。
長子蕭策安,少年封將。
次子蕭雲瀾,才名滿京。
不知多少人羨慕謝家女兒好福氣。
見我遲遲不語。
爹爹又笑著開口:
「下個月蕭家大郎也該從江南剿倭回來了。到時你們姐妹倆一同出閣,兩家也是雙喜臨門。」
當真是,雙喜嗎?
我看著那筐枇杷,忽然想起前世。
也是這樣一個春日。
我去姐姐府中做客,卻不見她蹤影。
桌上擺著一盤枇杷。
我渴得不行,順手吃了顆。
只一口,便愣住了。
入口軟糯、清甜。
何其陌生的味道。
匆匆穿過迴廊,繞過月洞門時。
我仍抱有一絲僥倖。
急著去問姐姐,這枇杷是從別處買來的嗎?
來年告訴爹爹也去那處買。
莫要再被坑騙,買來一大堆酸澀難嚥的枇杷了。
下人都不願吃......
未及出聲,便聽裡頭有人說話。
就是那一日。
我撞見——
蕭雲瀾紅著眼將姐姐堵在廊下,搖尾乞憐:
「我與兄長哪裡不同,嫂嫂當初為何不肯選我?」
見姐姐沒應聲。
他語氣裡添了幾分怨忿:
「偏要我娶了那個??無點墨的女人,整日里不是爬樹就是鬥蛐蛐,連長恨歌都背不全。我與她說詩,她說困;我與她說詞,她說餓。」
「夠了!大婚那日,我們倆荒唐一夜,已經是對不住聽蘭和你兄長了,不可一錯再錯......」
姐姐淚聲發顫。
「不夠!」
蕭雲瀾上前一步,將她擁入懷中:「我爹明明說了,我們兄弟任憑你們姐妹挑選。你先挑的,卻挑了他。」
「嫂嫂,我哪裡不如他?戍邊三年,蕭策安連一封家書都不曾好好寫過你。我每月給你傳信對詩,送你脂粉、畫卷......」
長姐掙扎幾下,依偎在他懷裡泣不成聲。
大婚當晚。
他邁入洞房,蓋頭都來不及掀。
第一句話就是跟我請罪,說臨時有公務要忙。
一走就是一夜。
留我大婚當晚就獨守空房。
原是,同姐姐圓了房。
那一刻。
我忽然覺得嘴裡發澀。
比這些年吃過的所有枇杷,都要酸澀。
思緒回籠。
我揮揮手,示意丫鬟接過枇杷果筐。
聲音溫軟:
「與姐姐一樣的枇杷,女兒收下了。
」
「至於一樣的夫君,就不必了。」
爹爹一愣:「什麼?」
「爹爹有所不知,孃親遠在太倉早已替我定下過一門親事。」
02
爹爹臉色變了:
「什麼婚約?我為何不知。」
「孃親與您和離已有七年,您也再未聯絡她,又怎會知曉?」
我清凌凌地回望。
他一噎。
我娘本是太師之女。
我爹呢?
一個寒窗苦讀考上功名的窮酸書生。
花言巧語一生一世一雙人,哄得我娘下嫁。
可我六歲生辰。
他卻領回一個比我大兩歲的姐姐。
孩子大了,要接回府中,不然影響日後婚嫁。
那外室,也要一併納為妾。
我娘不堪受辱。
當即和離,回了太倉的外祖老家。
這一晃,就是七年。
姐姐上前一步。
拉住我的手,柔聲細語:
「聽蘭,蕭家兄弟皆是良配。你我姐妹若一同嫁過去,往後也有個照應。」
照應?
不過是見我好騙吧。
我垂下眼,順勢抽回手。
轉身從果筐裡拿了個枇杷。
金燦燦的,瞧著倒是挺喜人。
割皮,露出瑩白的果肉。
遞到她唇邊:
「不聊那些臭男人了。」
「姐姐素來最愛吃枇杷,快嚐嚐,爹爹剛送來......」
謝采薇眸底那抹慌亂,藏得極快。
可我還是瞧見了。
果然,
她一直都知道。
前世直到臨死前,我才知——
當初議親,爹爹選中蕭家兩兄弟。
讓姐姐先選。
姐姐愛詩書,選了官拜右相的蕭家次子。
才子佳人,惺惺相惜。
本該如此。
可後來爹爹不知從哪兒打聽到,
蕭家當年一胞雙生,曾請國師算命。
其中一子會英年早逝。
蕭策安是武將,身體強健遠勝常人。
蕭雲瀾卻自幼體弱多病。
國師批的命,八九不離十。
爹爹慌了,恐蕭雲瀾壽數不長久。
連夜調換婚約。
把病秧子蕭雲瀾塞給了我。
姐姐捨不得榮華富貴,又捨不得蕭雲瀾的才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