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嬰_第5章 我慢慢走上江岸
我慢慢走上江岸。
劉家港的熱鬧和城裡不一樣。
大船泊在江邊,桅杆高得仰頭才能看到頂。
碼頭上堆滿了貨,人聲嘈雜得像趕廟會。
我找了一處石階坐下,從竹籃裡摸出剩的半塊方糕,就著紅糖茶慢慢嚼。
風很大,吹亂了我的頭髮。
望著無邊無際的江水,我忽然有些出神。
「娘只能帶你到這裡了。」
「聽見了嗎?這是長江入海的潮聲。」
「再往前就是海了。」
「爹爹就在海上。」
......
夕陽沉進江面,碼頭上的燈一盞盞亮起來。
天色越來越暗,直至滿天繁星。
我的手還撫在小腹上。
我渴望一個孩子。
我想劉興也是。
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他為了我,承受了太多宗族、世俗的壓力。
其實,我的身體我最清楚。
就算選擇落胎,或許也活不了多久。
如果冒險生產,不知能不能為孩子搏得一線生機。
我望著夜晚的江面,渴望千里之外的劉興能告訴我答案。
可江面上只有浪濤拍岸的聲響,無人應答。
我就這樣坐著、等著。
直到天光微亮,一枚紅日跳出江面,潮水也鍍上金鱗。
碼頭上逐漸熱鬧起來。
喧囂聲、吆喝聲蓋過了遠處的海浪聲。
這是太倉,是劉家港獨有的聲音和風景。
可是,我的孩子還沒有親眼看看這壯闊的江海。
我想讓它看一看太倉的海、太倉的灘塗、太倉的人潮。
興許還能像它的爹爹一樣,遠洋航行,看看外面的大千世界。
哪怕用我的命換它的命,至少它可以替我繼續活著。
肚子裡輕輕動了一下。
我笑了,眼角卻有點溼。
14
生產前一日,我又暈倒在院子裡。
曼娘發現了我,和幾個姐妹將我抬到屋內,又叫來了大夫。
醒來的時候,我看見了一屋子人。
怔愣片刻,我死死抓著大夫的衣袖,「大夫,救救我的孩子。」
我很怕孩子有什麼三長兩短。
好在大夫很快寬慰道:
「孩子無恙,你見紅快生產了。」
「已經差人去請穩婆了。你好生歇息,多留些氣力。」
我點頭乖乖躺下,心裡卻不免緊張。
都說婦人生產,九死一生。
我身子弱,不知能不能撐得過去。
曼娘端來一碗魚湯送到我嘴邊,「月湄,你這日子提前了近一月,是孩子體恤你體弱。身量小,好生產的。」
很快,別的姐妹也附和:
「是啊是啊,當初我那崽子過了日子,給我折騰壞了。」
「等生下來,我們姐妹都幫襯著,保準把孩子養得白白胖胖。」
「對對,你就安心坐月子。」
我的心暖起來。
寥寥數語,驅散了我心中的恐懼。
很快,一陣陣腹痛襲來。
我按穩婆說的做,絲毫不敢懈怠。
不記得過了多久,只看見窗外天黑了又亮了。
我終於聽見一聲啼哭。
那是我聽過最美好的聲音。
「恭喜恭喜,是個小公子。」
曼娘接過孩子放在我身邊。
孩子也睜開了眼,到處張望。
「你看那眉眼,多像劉大哥。等他們回來,一定嚇一跳,老劉家有後了......」
曼娘話沒說完,穩婆就一陣驚呼。
「血崩了,完了完了......」
15
窗外下起了雨,雨水被風捲了進來,落在我臉上。
曼娘和孩子都在哭。
後來,雨聲和哭聲都漸漸小了。
我只覺得臉上一片潮溼。
可是,我已經分不清那是雨水,還是我的淚水。
我是看著孩子的臉走的。
瞑目了。
只是心中有些惋惜,沒看到劉興當爹的開心模樣。
我已經死了。
如今身處幽冥,身邊皆是鬼魂。
所以銅鏡照不出的劉興,是人。
我看著劉興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輕聲對他說:
「你終於回來了。」
劉興緊緊抱著我,「回來了,不走了。」
16
混塵道長一陣嘆息,收了桃木劍。
隨著一道符紙飛來,我的傷口不再流血,魂魄也不再像之前那般渙散。
「照形照影,不照異客。」
「所以銅鏡照不見劉興這個未亡人。」
「他不願你獨自一人,依照西洋秘術以陽壽為祭,夜夜渡忘川、赴幽冥。」
「甚至還以泥嬰代孩子,想打破陰陽之界,讓你再見骨肉。」
「其實你的陽壽早已耗盡,你卻靠信念強撐,直至孩子降生。」
「所以損傷了魂體,時有神智混沌之感。」
「我欺瞞於你,是實在沒了法子。」
「劉興他不能一錯再錯。」
我終是明白了。
死的是我,劉興和孩子都好好活著。
那泥嬰,就是我的孩子念安。
劉興來冥界尋我,想以泥嬰為介,讓孩子與我團聚。
劉興沒有否認混塵道長的話,「我陽壽未盡,即便自裁也不能和你團聚。」
「所以我才出此下策。」
「你神智受損,我不放心你一人在此。」
「月湄,你那麼辛苦,卻不曾聽孩子喊過一聲娘。」
「今夜我一直尋你,是想你儘早見到安兒。」
「我以後都陪著你。」
「我們再也不分開了,好不好?」
不待我回答,混塵道長急迫道:
「她的魂體只是被我暫時穩住。」
「你若強留在此,於她無益。」
「天道輪迴,你一介凡人,為何偏要逆天而行?」
「就不怕反噬自身、自食其果嗎?」
劉興卻不以為意,「你既知她魂體不穩,又損了神智,為何要將她牽扯進來?她本可無憂無慮,活得像個常人。
」
「劉興,你不過是自欺欺人。若非你有違天道,我何須出此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