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嬰_第4章 眼前的一切太快
眼前的一切太快,快到我來不及思考。
我耳邊又響起那句「月湄,你相信我」。
彷彿是直覺,又彷彿是本能,我閃身擋在了劉興身前。
劍刺進我的身體,劉興終是停下了動作,手上的木牌也掉落在地。
我瞥見木牌的另一面,還刻著一個日子。
回憶翻湧,我想起了很多。
我看向執劍之人,「混塵道長,你不該騙我。」
11
從天妃宮回家之時,我還遇見了一人。
我聽到一聲「嫂子」。
循聲望去,是與劉興出海的同僚韓成。
他朝我疾步走來,禮貌地問道:「許久不見,起元可好?」
起元是劉興的字。
我點頭回應,奇怪他一人獨行。
「怎麼不見曼娘?」
曼娘是韓成的妻子,與他感情甚好。
但凡韓成歸家,兩人總是形影不離。
可是韓成臉上浮現一抹無奈的苦笑,「樂得不見呢。」
對上我疑惑的目光,他繼續道:
「說不想是假的。」
「但是隻要他們娘倆好好的......」
「我心裡就踏實了。」
「嗐,嫂子你最是知道他們娘倆的辛勞。」
「在這邊有什麼需要,隨時招呼我。」
韓成與劉興是同僚,家宅也近。
我們兩家時常走動。
曼娘生產之時,韓成和劉興都還在海上漂著。
是我去喊的接生婆,好在母子平安。
曼娘一個人把孩子拉扯大,很是辛苦。
韓成歸家之際,孩子都快週歲了。
再後來一次出海,劉興回來了,韓成卻沒有。
是啊,韓成沒能活著回來。
他死了。
想到這兒,我猛地回頭朝韓成離去的背影望去。
死人怎麼會站在我面前?
我想起了銅鏡。
急忙拿出來,朝著他的背影照去。
與我預想的完全不同,鏡中竟照出了韓成的身影。
如果銅鏡可以照出亡人,照不出的劉興又怎麼會是鬼?
混塵道長在騙我。
想明白這一點,我坦然看著肩頭的劍,倒在了劉興懷中。
12
一切是從銅鏡開始的。
我將銅鏡遞還給混塵,心有不甘,「為什麼?」
「照形照影,不照亡人?」
「我明明在鏡中看見了亡人。」
混塵道長眼神躲閃,沒有回答。
看他如此反應,我心中慶幸,自己沒有一錯再錯。
銅鏡可照亡人。
照不見的劉興,沒有死。
而那木牌背面的日子,是我的忌日。
原來,是我死了。
「我想起來了,都想起來了。」
我輕輕拂過劉興的臉。
他瘦了許多,比我送他出海時清減了不少。
那時我的身體每況愈下。
劉興說要買個丫鬟照顧我。
我拒絕了。
我沒有孩子,一個人照顧得好自己。
他的俸祿不算多,但家裡的開銷是足夠的。
結餘的錢,我都用來幫襯像曼娘這樣的孤兒寡母了。
只是我沒想到,劉興出海不久,我就發現自己有孕了。
我拉著曼孃的手,開心得像個孩子。
可是沒多久,我就暈倒在家裡。
大夫說我體弱,若是強留這個孩子,恐有性命之憂。
最好的選擇便是儘早落胎。
落胎藥放在我面前,我卻遲遲沒有端起。
我的手撫在小腹上,那樣一個小生命在裡面,是我盼了十年的。
現在要讓我親手刀了它。
我於心不忍。
灶間的水開了,咕嚕嚕冒著泡。
我急忙起身。
這水,我原是準備沏紅糖茶的。
曼娘總說,「頭三個月不穩,四個月雖好些,到底不能貪涼,熱茶要隨身帶著。」
我想了想,還是沏了紅糖茶,灌進小陶壺,用布巾包了放進竹籃。
原本今日是想去採買的。
落胎之事也不差這一天,我挎著籃子出了門。
早市的東亭子橋下,船挨著船,人擠著人。
糕團攤上的方糕冒著熱氣。
「姑娘買塊糕吧,現蒸的,好吃!」
我猶豫了一下。
糕團不好消化,少吃為宜。
但那方糕看著瑩白軟糯。
我還是買了一塊,掰了一半慢慢吃,另一半包好收進籃裡。
甜絲絲的糕化在舌尖,確實好吃。
隨著我嚐到這口甜,腹中突然動了一下。
原來它也喜歡吃糕團。
「姑娘,桂花糖芋艿也來點?」
「這芋艿是太倉頂好的。」
「粉糯細膩,用紅糖熬得透亮,撒了幹桂花。」
「酥軟得不用嚼。」
......
於是,籃子裡又多了桂花糖芋艿、米花糖、雲片糕。
隔壁滷味攤在賣雙鳳爊雞,色澤金黃,聞著就香。
我買了一隻,分成兩份用油紙包了,想著帶一份給曼娘。
東西採買好,我走得有些累了。
恰巧路過城裡的通海泉。
我在井臺邊的石墩坐下,小口喝著紅糖茶。
幾個婦人圍在井邊洗衣裳,一邊槌打著衣裳,一邊閒聊。
「王家媳婦前幾天生了,大胖小子!」
「哎喲,那可真是福氣。」
「你說這通海泉的水就是養人,我懷我家二小子的時候,天天來這打水喝,孩子生下來白白胖胖的......」
聽到這兒,我也起身走到井邊,拿木瓢舀了半瓢水,就著喝了兩口。
井水清冽,入喉很潤。
聽老人說,通海泉的水連著大海,旱年都不幹,是太倉的福脈。
「給你也沾沾福氣。」
我小聲唸叨,又舀了半瓢裝進壺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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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海泉的水連著大海,可我的孩子還沒見過大海。
我決定帶它去劉家港,那是劉興出海起錨的地方。
小船從內河搖進劉家河,水漸漸寬了,風也大了些。
今日順風順水,一個多時辰就到了劉家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