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京城才女中,最恪守本分的一個。
懂詩書,知禮節,最忌諱授人以柄。
幼時,心術不正的庶兄想用偽造的情書毀我清白。
我不動聲色,順水推舟將那情書塞進了父親最寵愛的小妾妝匣裡。
庶兄被打斷了雙腿,從此再也爬不起來。
筆墨能刀人,流言亦能誅心,我深諳此道。
嫁給清流御史的第四年,我那滿嘴禮義廉恥的夫君,從教坊司帶回了一個抱著琵琶的花魁。
花魁嬌聲說自己清白無瑕,只求一生相伴。
夫君紅著臉怒斥我:「她比你懂詩書,比你懂情趣,你若容不下她,便是妒婦。」
我看著花魁眼底那抹藏不住的算計,平靜地攏了攏衣袖。
既然這麼喜歡講名聲。
那我就幫你們把這不要臉的豔名,傳揚得滿京皆知。
01
沈聿白踏雪歸來時,身上還帶著淡淡的檀香味。
他是都察院最年輕的左僉都御史,生得清冷絕塵,一襲鶴氅纖塵不染,素日里最重規矩體統。
可今日,他身後卻跟著一個嬌滴滴的女子。
那姑娘抱著一把雕花琵琶,梳著墮馬髻,身段柔弱無骨。
三分楚楚可憐,七分暗送秋波。
那雙眼睛在打量我正室的紅木座椅時,貪婪之色一閃而過。
沈聿白擋在她身前,聲音冷淡,甚至帶著一絲警惕。
「這是婉音,教坊司的花魁。」
「她雖落入風塵,卻是出淤泥而不染,寫得一手好詩詞,與我乃是高山流水遇知音。」
「我已替她贖了身,往後她便留在府裡了。」
是通知,並非商議。
我坐在太師椅上,靜靜看著這位名滿京城的御史大人。
和沈聿白成婚那晚,他看著紅燭下的我,皺起眉頭。
「我雖出身貧苦,卻自有讀書人的風骨。像你這樣受寵的嬌嬌女,日後來了沈家,要守規矩。」
我愣了。
被夫君敲打的羞愧和委屈湧了上來,我哽咽著稱是。
成婚四年,他吃我的嫁妝,用我父兄的人脈,步步高昇。
外人皆贊沈大人清正廉潔,不近女色。
在府上,我穿得豔麗,他罵我不懂規矩,不成體統。
可在外他卻花上百兩雪花銀,只為給蘇婉音買來她看中的蘇錦。
大抵他官位坐穩了,這些規矩,也只針對我一人了。
蘇婉音見我不說話,上前一步,盈盈一拜。
「婉音見過夫人。夫人莫要怪罪沈郎,千錯萬錯都是婉音的錯。」
「婉音只是仰慕沈郎的才情,不求名分,只求能有一處遮風擋雨的屋簷,為沈郎紅袖添香便心滿意足了。」
她說話時,目光始終黏在沈聿白身上。
沈聿白眼中滿是疼惜,轉頭看向我時,眼神卻冷了下來。
「你自幼受世家教養,當知賢良淑德。婉音比你懂詩書,比你懂情趣,你若容不下她,便是妒婦。」
我冷冷地看著他。
「沈聿白,你當真要為了一個戲子,如此做?」
沈聿白的臉色很難看。
我說了他的心上人,他下意識地厲聲呵斥。
「住嘴!我說了,婉音與你不同,你自幼出生在鐘鳴鼎食之家,不知有些人為了活下去,要受多少苦。」
他心疼地看著蘇婉音,眉眼流轉間,看得出他們感情非比尋常。
這不是一日兩日就能產生的。
我心底沒了初時的酸澀,有的只是濃濃的恨意。
御史臺的官,靠的就是名聲吃飯。
他連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敢拿來賭一個風塵女,我為何不成全他。
我打斷他二人的對視,冷冷道。
「行,你說得對。我身為世家主母,不能亂了規矩。」
規矩二字一齣,沈聿白瞬間鬆了口氣,理所當然地等著我的下文。
這些年,他用規矩綁著我,自然知道我的弱點在哪裡。
我繼續道。
「既然是夫君的知音,那便是一樁雅事。我這做正妻的,自然要成人之美。」
「只不知,夫君打算給蘇姑娘一個什麼名分?」
沈聿白見我如此識趣,面上緩和了許多。
「婉音心性高潔,不在乎世俗虛名。便先以貴妾之禮安置在西院吧。」
蘇婉音嬌羞地低頭,連連道謝。
我放下茶盞,瓷器碰撞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貴妾?夫君可是忘了大玄律例?」
02
沈聿白眉頭一皺。
我看著他,語調平緩,字字清晰。
「大玄律例第七卷第四條,凡文武百官,宿娼者杖六十。娶教坊司樂籍女子為妾者,削職為民,永不錄用。」
「夫君是都察院御史,專司糾察百官之職。你帶頭知法犯法,明日早朝,對家的摺子就能將沈家滿門抄斬。」
沈聿白臉色驟變,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他讀了半輩子聖賢書,自然知道這條律法。
只是兩人顛鸞倒鳳,互許終身,不知天地為何物了。
蘇婉音急了,一聽這話,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夫人這是何意?沈郎才高八斗,豈會因我一個弱女子就被削職?莫不是夫人容不下我,故意編造律法來嚇唬人?」
我連看都沒看她一眼,只盯著沈聿白。
「夫君若是不信,大可去書房翻翻大玄律。
若是為了蘇姑娘,夫君願意辭去這正四品的官服,我這做主母的,也絕不阻攔。」
沈聿白額頭滲出冷汗。
他寒窗苦讀十載,才爬到今天的位置,怎可能為了一個女人放棄仕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