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過所有人,繞過了我_第 10 章 程知隅

風吹過所有人,繞過了我發布時間:2026-06-27作者:然澈

第 10 章

“程知隅,你媽媽來了。”

沈店長站在後廚門口,表情有一種說不清楚的複雜。

“在門口站著。”

那是十一月末的一個下午。

安城已經很冷了,梧桐樹的葉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

我摘了圍裙,在門口看到她。

媽媽瘦了一些,頭髮沒有以前那麼整齊,大衣上有細小的褶皺,像是坐了很久的車沒來得及打理。

她站在奶茶店門口,看著收銀機旁邊貼著的那頁雜誌。

上面有我的名字。

她看了很久。

“媽。”

她轉過頭,眼眶是紅的。

“知隅。”

這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的語調,和以前不一樣。

以前她叫我的名字帶著一種慣性,像叫一件傢俱的編號。

現在多了一點別的東西。

我說不好那是什麼。

可能是陌生感。

“進來坐吧。”

我給她倒了杯熱奶茶。

她雙手捧著杯子,手指有些僵硬。

“你在這裡......多久了?”

“快一年了。”

“住在哪?吃什麼?”

“店裡有宿舍。吃的管夠。”

她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幾下。

過了很久才說出來。

“你那個獲獎的影片,我看了。”

“嗯。”

“你寫的那個小說,《空椅子》,我也看了。”

我沒出聲。

“那把椅子是我沒有擺的,對嗎?”

她終於問出了這句話。

眼淚從她的眼角溢位來。

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種很剋制的、幾乎無聲的流淌。

“知隅,我不是不愛你。”

“我知道你不是不愛我。”

“你只是不會愛。”

她的嘴唇在抖。

“依依小時候身體不好,總生病,我習慣了把精力都放在她身上。”

“後來她好了,但我的習慣沒改過來。我以為你不需要。”

“因為你從來不鬧,從來不哭,成績又好,什麼都自己來。”

“我覺得你不需要我。”

“媽,不鬧不哭不代表不需要。”

“是我自己做飯吃因為沒人給我做。”

“是我自己走路回家因為車上沒有我的位置。”

“是我不在群裡說話因為說了也沒人回。”

“不是不需要,是要了也得不到。”

媽媽的手指緊緊扣著杯子,奶茶已經涼了。

“那次頒獎典禮......我真的不知道你也得了一等獎。”

“我以為你陪依依去的。”

“我跟你說了三遍。”

她張了張嘴,沒有否認。

因為她確實不記得了。

在她的記憶系統裡,關於我的資訊優先順序太低了,低到會被自動覆蓋。

就像那臺收銀機的快取,存滿了程依依的資料,我的那些連臨時檔案都算不上。

“知隅,回家吧。”

“媽媽不是來讓你回家的。”她改口了,“媽媽是來看看你過得好不好。”

“我過得很好。”

“我看到了。”她環顧了一下店面,“你的老闆對你不錯。”

“嗯。”

“寫作班的老師也好。”

“嗯。”

“你奶奶跟我說了,你給她打電話從來沒斷過。”

“奶奶是唯一一個會主動給我打電話的人。”

這句話讓她沉默了很長時間。

最後她站起來,把包裡一個信封放在桌上。

“這是那兩千塊,當初讓你墊的,一直沒還。”

信封裡不止兩千。

我沒數。

“還有你的壓歲錢。”

“從你三歲到十五歲的,奶奶幫你記著賬。”

“我之前都花到別的地方了。現在補給你。”

“媽,我不要這些。”

“你拿著。”

她的聲音忽然硬了一下,像以前在廚房裡指揮我洗碗的語氣。

但這一次,那種硬裡面有裂縫。

“這是你的,本來就是你的。”

我看著那個信封。

紙面上有一行字,是媽媽的筆跡。

“知隅的。”

兩個字加一個“的”。

簡單到可笑。

但她從來沒有在任何東西上面寫過這三個字。

我把信封收了。

不是因為原諒。

是因為這是我的。

媽媽在安城待了一天。

走之前,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吧檯旁邊貼著的那頁雜誌。

“你寫得真好。”

她的聲音很輕。

“比你媽媽做的任何一個蛋糕都好。”

“你從小就會寫,我應該早點看到的。”

我站在她對面,手插在圍裙口袋裡。

“媽,我不恨你。”

“但我也不會回去了。”

她點了點頭。

沒有爭辯,沒有哭鬧,沒有說“你翅膀硬了”。

只是點了點頭。

然後轉身走進了巷子裡那條被落葉鋪滿的路。

走了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奶茶店的招牌。

然後繼續走了。

那天晚上我關了店,一個人坐在吧檯後面。

收銀機旁邊貼著那頁雜誌,雜誌旁邊是沈店長寫的“別客氣”便利貼,便利貼旁邊是班主任的紙條。

三張紙。

三個在不同時間對我說過“你值得”的人。

我把奶奶織的圍巾圍在脖子上,走到店門口。

巷子裡的梧桐樹只剩了光禿禿的枝幹,但樹根下面有一圈新冒出來的小草。

十一月了還在長。

沒人澆水也在長。

手機亮了。

程依依的訊息。

“姐,媽媽回來了。”

“她一句話都沒說,把你的那頁雜誌影印了一份,貼在店裡的牆上了。”

我盯著手機螢幕,過了一會兒,打了三個字發過去。

“知道了。”

然後鎖屏。

回到宿舍,檯燈還亮著。

桌上攤著一本新的筆記本,是陳老師送我的。

封面上印著一行英文,翻譯過來是:

每一朵花都有自己的季節。

我翻開第一頁,提筆寫下了一個標題。

想了想,又劃掉了。

重新寫了一個。

《有人記得澆水》。

第一行是這樣的:

“後來我才知道,愛不是被看見,是被記得。”

寫完這一行,我放下筆。

窗外安城的夜很安靜,沒有煙花,沒有鞭炮,只有風穿過梧桐樹枝椏發出的細碎聲響。

像是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輕輕叫了一聲我的名字。

我沒有回頭。

(全文完)

相關故事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