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過所有人，繞過了我_第 7 章 小程
第 7 章
“小程，你今天狀態不對。”
沈店長端著一杯熱奶茶放到我面前。
“第三杯了，你平時不會失手的。”
我低頭看了看吧檯上三杯被我做廢的奶茶，珍珠放多了一份，杯壁上掛著多餘的糖漿。
“對不起，我重做。”
“先別做了。”她把量杯從我手裡拿走，“去後面坐會兒。”
後廚的小板凳上，我坐下來，兩手交叉抱著胳膊。
沈店長倚在門框上，沒有追問。
她是那種不會追問但會在旁邊等你自己開口的人。
等了大概三分鐘。
“沈姐，你小時候過年，家裡人會忘記你嗎？”
她挑了下眉毛。
“忘記我？怎麼講？”
“就是......你在或不在，他們都不會發現那種。”
沈店長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會被忘記。”
她說得很平靜。
“但我會被嫌棄。我媽嫌我長得不好看，嫌我脾氣差，嫌我不像我姐那樣會來事。”
“後來我十七歲出來打工，她第一句話是“走了也好，省糧食”。”
“那後來呢？”
“後來我開了這家店。”
“她來找過我，說要幫我看店。”
“我說不用了，我請人了。”
她笑了一下。
“她就站在現在你坐的這個位置，說了句“你翅膀硬了”。”
“我說，不是翅膀硬了，是我終於不用等你給我長翅膀了。”
我看著她。
“然後呢？”
“然後她走了。過年發個紅包，我回個謝謝，就這樣了。”
她把手裡的抹布疊了一下。
“小程，你不用變得多強大。”
“你只要強大到不再需要他們的許可就夠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宿舍裡看自考教材。
翻到一篇閱讀理解，題目叫《空椅子》。
講的是一個老人死後，家人才發現他生前每天在客廳放一把空椅子，是留給常年不回家的兒子的。
閱讀理解的最後一題是：請分析“空椅子”的象徵意義。
我盯著這道題看了十分鐘，沒有寫答案。
因為我想到了另一種空椅子。
不是留給離開的人的，而是從來就沒有擺過的那把。
手機震了一下。
我以為是奶奶的回覆。
開啟一看，是一個陌生號碼的來電記錄。
沒接到，對方沒留言。
區號是老家那邊的。
我存了個備註：未知。
沒回撥。
第二天這個號碼又打來了。
這次我接了。
“喂，是程知隅嗎？”
是妹妹的聲音，帶著一點緊張。
手機差點從手裡滑下去。
“你怎麼有我電話？”
“姐，你在哪？”
“我翻了你以前的作業本，後面你寫過一個號碼，我猜是你的備用號就試了試。”
她的聲音發抖，像是怕我掛電話。
“姐，班主任來家裡了。”
心跳停了一拍。
“她說什麼了？”
“她問媽媽知不知道你已經不在學校了。媽媽當時臉就白了。”
程依依停了一下。
“但是媽媽的反應不是你想的那樣。”
“她是什麼反應？”
“她第一句話是“知隅是不是闖禍了？””
闖禍了。
不是“她在哪裡”，不是“她安不安全”。
是“她是不是闖禍了”。
一個消失了四個月的女兒，媽媽的第一反應是我給她惹了麻煩。
“後來呢？”
“後來班主任跟她解釋了情況。”
“媽媽哭了一會兒，說要報警。”
“爸爸說先別報警，怕影響店裡生意。”
怕影響店裡生意。
我閉上眼睛。
“大姑說你肯定是跟網上的人跑了，讓媽媽上網查你的聊天記錄。”
“奶奶呢？”
程依依的聲音更低了。
“奶奶打電話來了。她罵了媽媽。”
“罵了什麼？”
“她說......“孩子丟了四個月你才知道，你當什麼媽”。”
我的手在抖。
“奶奶哭了很久。她讓我無論如何要找到你。”
“所以你翻了我的作業本。”
“嗯。”
程依依安靜了幾秒。
“姐，你能告訴我你在哪嗎？”
“不能。”
“姐——”
“依依，我沒有闖禍，我沒有跟任何人跑。”
“我有工作，我吃得飽穿得暖。”
“這些你可以告訴奶奶。”
“其他人不用告訴。”
“姐，媽媽說她想跟你說話。”
“我不想。”
“她真的哭了，姐。她是真的......”
“依依。”我打斷她，“她哭了四個月了嗎？”
電話裡一片安靜。
“她是今天才哭的。”
“因為班主任來了，因為事情瞞不住了，因為有人看到了。”
“如果班主任沒來呢？她還會再等四個月對不對？”
“四十個月也行。只要沒人來問，她就永遠不會主動發現我不在。”
程依依沒有反駁。
因為她也知道我說的是事實。
“姐，可是......奶奶真的很擔心你。”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扎進我一直在假裝堅硬的地方。
“告訴奶奶，我很好。等我安頓好了，我去看她。”
“什麼時候？”
“不知道。”
“姐......”
“依依，你為什麼打這個電話？”
她沉默了很久。
“因為......小時候你發高燒的那天晚上，我其實沒有睡著。”
“我聽到你在隔壁咳嗽，我想去給你倒水。”
“可是媽媽按著我不讓我起來，說你沒事的，說你一直就那樣。”
她吸了下鼻子。
“姐，你不是一直就那樣的。是他們讓你變成那樣的。”
我掛了電話。
把手機螢幕扣在桌上。
檯燈照著自考教材上那道空椅子的閱讀理解題。
我拿起筆，在答案欄裡寫了一行字。
然後劃掉了。
有些答案不需要寫在紙上。
活出來就好了。